当年,一个年仅十二三岁的少年,晕倒在碧玉春门口,被小六发现。
高阳叫人将少年扶进后院,仔细检查伤势后,发现他伤得尤为严重。
全身伤口溃烂,烂布黏在上面,分不清是血,是污,是脓,是疮。
每一根骨头都被极细极硬的针刺穿过,肉眼看不出伤口,说不出哪里痛,却处处都在痛。
还有,他的双眼是被人活活挖出来的,两指入眼,双珠离体,何其残忍。
幸得当时九曜在附近,见此情形,医者仁心,出手救下了少年。
人生在世,看似惊天劫难,实则祸福相依。
在得到九曜医治后的不久,高阳为让他更好地休养,将他安置在自己修炼的龙洞灵湫中,没想少年根基天成,借以病体过了“退病劫”。
可谓大难不死,已然成神。
往事重现,高阳的眼神在小瞎子身上停留了许久,语带关怀道:“你来时,已经历过雪崩山倒,看过人心善恶,便已不再是原来的小黑了。”
这句话他是对小瞎子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正是,那以后可不许再哭了。”小六苦着脸,故意把身子往前凑,“小黑纵使对得起碧玉春,可对不起我这张脸!你瞧这挂彩的模样,要是翠珠嫌我破相,回去将我踹出门去,我可找谁哭去?”
“哪有破相?小六哥,我帮你揉揉就好。”小瞎子破涕为笑,伸手要摸他的脸。
“去去去,用不着。”小六假意躲闪。
“好吧,贝儿我得叫师兄,你是贝儿的阿爹,那我以后叫你师伯,师伯……”
“甚好,继续——!”
高阳看着二人,心下释然,同时一股羡慕之情油然而生。
哭哭笑笑,笑笑哭哭,本是这世间最平常的感情,但对于一些人来说却是何其之难。
为何人而哭,为何事而笑,连情绪的表达也不过是得失算计。
“继续前行。”高阳淡然令道。
众人方欲起步,忽见漫天飞花簌簌而降,恍若天女散花。
“戒备。”小六惊呼一声,“有妖怪。”
众人神情紧绷,小瞎子却赧然一笑,纠正道:“是神女。”
闻声望去,众人见空中飘来一顶花团锦簇的轿子,轿子四周是用花瓣串成的丝飘。
白色的花瓣像一颗颗晶莹的泪珠,尽头点缀着一抹翠绿,如雪山尖上的翡翠,此乃雪滴花。
女子的飞轿在高阳面前停下,她掀起薄纱笑道:“坊主,难道是今日有喜。”
高阳从容一笑:“白雪漫山之地得闻花蕊芬芳,是为喜;山野荒凉之处见娇人霓裳,是为喜;烦心杂乱之时得好友关怀,是为喜。”
小雪亦是浅笑吟吟:“人逢三喜,好事将至。说不定小雪今日便能喝到坊主的喜酒?”
小雪乃碧玉春的“对头”若浮烟的坊主,这是一家乐坊,与碧玉春分立于长街首尾。
蜀人好乐,各种繁音雅韵自高阳创造《承云》一曲后便不绝于耳。坊中女子受清风雅雨滋养,个个出落得玲珑剔透。不管文人雅士,还是氏族闺秀,都愿在这乐坊中消解风情。
碧玉春和若浮烟两坊共存多年,形成了各自的风气。剑客侠士心属碧玉春,不愿与那好靡靡之音的人同桌。文人墨客偏爱若浮烟,也不愿与那些“莽夫”共舞。
客官们虽不交好,两位坊主却机缘颇深。
翠珠极其喜欢坊中姑娘的装扮,时常去“偷师”。一来二去,与小雪熟络起来,想着高阳与她都才识俱佳,身份相当,再般配不过,便时时撮合。
奈何,二人都是实心竹子吹火——点不燃。虽无男女情愫,好在相谈甚欢,小雪个性活泼,常常拿高阳打趣。
高阳听到喜酒二字,无奈笑道:“喜酒倒是不假,不过不是我的,恐让坊主失望了。”
“算了,你要是真请喜酒,我坊中的姑娘那才是真正的失望。”
“哎,喝不到小雪姐姐和我们家坊主的喜酒,失望的明明是我们!”小瞎子插话道。
“就你多事,我坊中最近排了一支新舞,空了还请各位前来一赏。”
小雪此话虽是对着小瞎子说,但带着众人一起邀请,足见为人机巧,说完她便先行了一步,花香渐散。
走了一阵,小瞎子听得路上有二人落单,决定上前打探一番。
“蜀山氏当年虽是帝君娘亲的本家,但连帝君都消失了多年,其族衰落,子弟也不成气候,而巫常氏就是蜀山一外来氏族,哪来如此大阵仗,敢遍邀神族来此,参加一场婚宴?其中定有蹊跷!”
说话之人是一个嗓门极大的年轻男子,衣着打扮未有神族图腾,看不出是来自哪家,他一路想找人搭讪,也不见人搭理,好不容易抓着一人,按蜀人的话,叫摆起了龙门阵来。
“哼,这位兄台莫不是要套我话?”与他一起之人声音干瘪如公鸭,回道,“大家来此何意,你我心知肚明,何必装傻充愣?”
大嗓门没懂他的意思:“在下是真的不知才请教兄台,你又何必出言相对!”
公鸭嗓不屑一顾:“哼,看你个穷酸样,懒得理你。”
“哼,穷酸?”大嗓门被他“哼哼”的话风带动,莫名“哼”了一声,如是被人戳了脊梁骨般激动起来,“说谁呢?”
他气不打一处来,拉住正走来的小瞎子:“我,我穷酸吗?你说?”
“这位公子,绝对是慷慨之士!”小瞎子直接递过一壶碧玉春道,“公子消消气,这天寒地冻,不妨喝杯酒暖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