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丝一般的气根自洞顶垂落,如同一头漆黑的乱发。
往前一步,是几步在夯土上凿出的步梯,通往洞底那个小小的木屋。
木屋只有一间居室,房子侧面修了个土灶,大概是起到了厨房的作用。
屋顶已经塌了,风蚀后的泥瓦倒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小土堆。
寂静得堪称安宁。
在面向司融三人的方向,木墙壁被蠹虫蛀空,倒塌了些许,能让人看清内里的构造十分简陋,仅有一张石头砌的床榻,还有早已化作泥土的一张小桌、两把木椅。
它看上去欲坠,像一个拄着拐的断腿老人,勉强地维持着自己直立的平衡。
“难不成这里有人住?”春泉垫脚远眺,“我进去看看。”
迷宫内的灯光被树根遮住了大半,他们只能看清楚木屋大致情况,春泉吹燃火折子,缓步走下阶梯。
泥土湿润滑腻,一不注意脚下就容易打滑。
盛平急匆匆地往前走了几步,眼睛死死地盯着春泉的背影,将袖口在掌心攥成了一团抹布。
他的眼神闪烁,两肩微耸,欲言又止了片刻。
春泉没耐心观看他的变脸过程,直奔着木屋而去。
盛平在原地踌躇着,低声道:“不会有人的,已经没有人了。”
他盯着第一级台阶,盯着刀山火海一般如临大敌,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他神神叨叨地呢喃了几句“那里没人”,像是在说服自己。
“难为你们还有精力研究那玩意儿,我是没劲了。”
一从那邪门的石阵逃脱出来,司融立即就跟被抽了脊梁骨似的,整个人被意志力驱动着向前走,一看见是个安全的地方,他一下子就松懈了。
司融一身衣服破的破脏的脏,还没一个要饭的体面,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直接在路中间躺下了。
他闭着眼睛,从背后掏出挌到皮肉的小石子扔掉,声音越来越低:“我先歇息片刻。”
转眼间,司融的头歪向一边,呼吸变得悠长平稳,俨然火速会见了周公。
盛平并未回头看一眼司融,他的眼里此时此刻只剩下了那间小木屋,以及那一点象征着春泉的灯火。
萤火虫一般的火光绕着木屋转了一圈,随后一步三挪地从破洞处进去了,只剩下墙壁后面的一小片昏暗的光晕。
屋内的陈设一览无余,不消片刻,春泉就出来了。
她不再像进去时那样小心,流畅地从墙壁中钻出来后,几个跳跃间就回了原地。
她吹灭了火折子,说道:“就是个破屋子,里面没人——他怎么了?”
司融在地上睡得不省人事,春泉犹豫了一下,弯腰探了探他的鼻息。
——好在还有气。
无人注意的地方,盛平紧绷的肩颈线条松懈了下来。
一抹苦笑自嘴角淌过。
想什么呢?人死如灯灭。
那里没有任何人,这一点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了。
司融枕着自己的手臂,睡颜安宁,胸口平缓地起伏着。
春泉蹲在他旁边,惊奇他竟然睡得这么香,不知怎的,她也打了个哈欠。
盛平回过身来,眼神后知后觉地落到地上的司融身上,愣了愣。
他眨了眨眼,或许是一下子安静下来了,他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膝盖微颤,小腿也发胀酸痛。
于是他坐在了石台上,说道:“再过一会儿,迷宫可能又要移动了,我也不清楚我们会被送去哪,所以现在还是抓紧时间恢复一下体力要紧。”
春泉用手背蹭了一下下颚的汗珠,点了下头,眼神无意落在了稀稀拉拉的气根上。
“这里似乎离地面并不远。”
她抬头看着高而黑暗的洞顶,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又拍了拍自己的脸,甩了甩头。
“松川八成的土地都长满了松树,地下的根系盘根错节,你可知道松川的松树根有多硬?”盛平无情地打破了她的幻想,“我们就像是笼子里的蝈蝈一样,只是偶尔被人拎着走来走去,其实一直在笼子里。”
“那照你这么说,难不成迷宫移动的时候,树根也跟着移动吗?我就不信这么大的地方,就没有一个突破口。”
她没有理会,反倒打起了精神,顺着洞壁一寸寸地摸过去。
只要找到树的主根系,就能顺着向上,破土而出。
“别白费力气了,坐下歇会吧,”盛平无奈道,“这个迷宫可是花费了数百年打造的,很难从这里逃出去。”
春泉的声音隔着十几丈远传来:“你对这个迷宫这么了解,却一点出去的办法都没有,你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面对春泉时不时夹枪带棒的指责,盛平磨练出了左耳进右耳出的功力,见她不见棺材不落泪,他耸了耸肩,伸手按摩腿上发硬的肌肉。
他时不时往木屋的方向看一眼,眉头微微皱着。
若不是迫不得已,他是真的不想在这里逗留。
看的次数多了,盛平显得有点焦躁不安,索性转过身去,用司融的睡姿盖过木屋在他眼中的倒影。
司融这人醒着时不老实,睡觉时倒是出奇的安静,仿佛入定一般,连身都不翻一下。
他的靴子被他蹬得只有一半挂在脚上,盛平知道司融穿了鞋就睡不着,但是出门在外,难免会有突发情况需要爬起来就跑,所以司融总是这样只穿一半,以免黑灯瞎火的,翻身起来还要遍地找鞋。等鞋找到了,人头估计也落地了。
他一只手臂枕着脖子,另一只手放在胸前,隔着衣料按在怀里某个东西上。
盛平的视线落在司融脸上,眼皮垂着,却像是透过司融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盛平坐着,腰微塌,那在迷雾客栈被削秃的鬓角上,断发四仰八叉地支棱在耳边,显得十分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