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你今儿不是休息么?”叶游知跌跌撞撞地走到凳上坐着,想再睡会儿。
“睡不着。”
叶游知就着叶松吃剩下的烧卖吃,问:“今天的烧卖味道和往常不一样?”
叶松:“是小七做的。她近日想自己写一个法典,常兴奋得睡不着,半夜起来鼓捣一会儿吃食反而困了。”
想起卫七熊猫般迷离扑朔可爱迷糊的眼,叶松浅笑,“看她刑律写不出,成个大厨很有潜力。”
叶游知也听得咯咯笑。
自卫七把《刑法》《民法》看完解完后对《大汤刑律》处处挑刺儿,内容挑得少,主要在骂重大原则问题。
她一个人骂不够,还要带着她的学生一起骂。一旦碰上悲惨的案子碰上不合理的条例,气急了把公堂上的易重骂一顿的事也是发生过的。
幸而易重心胸开阔,不爱计较,还私自用起了卫七给的条例,悄悄把邕州的刑律改了,人问起便说:“朝廷开恩,各地风俗不同准许刑律同《大汤刑律》有些许出入,是为民的好事。”
当然,是不是朝廷开恩远在岭南的百姓也不知道。
两姐妹在桌上闲话,时间不觉就过了,叶游知这才问起叶厉,“阿姐,师父以前有密友么?”
叶松摇摇头,“不知呢,我被师父收养时他都二十五了,那时便是孤身一人。怎么问这个?”
“郑侍郎让我问的,或许猜测师父知晓那药丸的内情。”
郑既明这点醒了两个人。
叶松整理叶厉遗物时看过叶厉的手札,那时伤心过头,里面每个字叶松看了不下十遍,一次次地回味她和师父的生活。
叶厉二十七岁前的手札叶松也草草看过,里面提得最多的是名为“蔡公权”,此人叶松没见过。
最后一次提起公权兄叶厉写道:“五年苦读,我如今能救妇人,公权弟亦走上朝堂。虽往后不能常见,各自实现当初的抱负未尝不是两相欢喜的事。”
他大约是在朝中为官罢。
叶松问:“朝中有姓蔡的官员么?”
“有。”叶游知想了一想,“最出名不就是那个当初扶持小皇帝登位的丞相蔡峥?听郑侍郎说他为人恶毒,手段肮脏,还是个断腿之人。”
“怎会断腿?”叶松一诧。
“他是淳化年间的老臣,或许出过事,等如今的小皇帝登位了才重返朝廷?”叶游知亦不确定。
叶松用筷子敲了敲叶游知的嘴,“要叫圣上,别乱叫。”
“是,姐姐。”叶游知道:“师父怎会和这种人交好?恐怕没关系。”
叶松道:“是呢,我只知师父有位密友叫蔡公权,因为家贫被师父接济。两人虽差着七年的年岁,却也拜过把子,同吃同住好几年。”
一人说要悬壶济世,世间无疾,做华佗再世;一人说要以笔为戎,明镜高悬,愿效仿皋陶再现尧舜盛世。
叶游知不大能想象胡子花白的叶厉年轻时也是那般意气风发呢!
她说:“效仿皋陶?师父密友的志向和小七一样嘛,在刑部为官吗?改日问问郑侍郎的堂兄认不认识他。”
叶游知今早这一问可给叶松找到事儿做了。
她决定把她师父的遗物再好好整理一番,从他师父十七离家记手札开始,把那十本手札完整看了遍。
他师父初出茅庐还发生过许多趣事,比如给妇人接生被人家赶出去后他偷偷摸摸在窗边等,叽叽咕咕地指挥;还有卖解暑的神仙水被人当作骗子追了半里地的……
和收养她有记忆后的师父大不一样,但似乎又能重叠起来。
大约是在二十二岁那年,他师父碰到了蔡公权。
蔡公权死了爹妈,靠着写字卖画为生。人不出名没人买画,生活饥一顿饱一顿,和易重的生活像极。
故而叶厉第一次见到蔡公权,那人便用坚定到有些愚直的目光表态:“要社稷山河平,黎明百姓生。”
那两年的事儿,就是叶松仅仅透过文字窥见过往的倩影都被蔡公权震撼了。
居然有如此志向的人!和她妹妹一样。
叶厉二十七岁那年,蔡公权终于高中进士,而后五年都没出现过他的名字。
叶松翻到下一本手札,神色凝固,寒意渐起。
她辗转反侧,脑袋乱哄哄一片,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淳化三十三年,公权兄为奸臣所害,瞎眼断腿。
这是他师父手札里蔡公权消失五年后第一次出现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