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游知想了很久,不知那句话该不该问出来,沉思后慢慢把视线聚焦在陈毕方眼睛上,“这件事完后你可有对他说过什么?”
陈毕方默声哭完一场,十分疲惫,脑子还在发懵。
“我不知道。”陈毕方道,“好像说过些话,大概伤着他了吧。”
叶游知确认她的猜想,毫不意外。陈毕方都敢冲她,说点让杜启明想死的话那是易如反掌。
“那他不肯接受任务,你也不肯私下找他和谈?这般板直,不似你的行事作风。”
陈毕方浓密细长的睫毛在泪水干后渐渐解开,纤毫毕现,黑压压地盖着深邃的瞳眸,“那可能我也有一两分愧疚吧。”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都是任务,没什么可计较的,可哪儿能就那么轻易释怀了呢?
陈毕方头埋得特别低,“去骗别人的真心,手段的确卑劣。”
叶游知大概懂陈毕方了,这孩子是强行让自己的心智看起来坚定。
她任由陈毕方放空了一会儿,良久后才问道:“那如果让你再选一次,你会骗他吗?”
陈毕方毫不犹豫,浑浊的眼神恢复了一丝笃定,“会。”
“兵者,诡道也。”叶游知道,“这次你会愧疚是因为你伤害到好人了。”
叶游知自知没本事把这件事给她讲明白,也没法左右陈毕方的思想。在手段和目的的冲突上,得靠陈毕方想明白,自己摸出一条合她自己心意的路。
要是事事追求无暇,大约她不适合在军营中待了。
因此,叶游知只是把陈毕方未注意到的事实放到她面前讲,好让陈毕方想得更清楚些,不仅是解开心结,更是想清楚她的去路。
“我猜猜。这次出击你是不是了解到那些匪徒先前可能不仅不坏,还过得很惨,走上这条路完全是逼不得已?”
陈毕方:“是。”
“而我们却要自称正义的一方漠视他们本性的良善让你觉得是我们在进行残忍的屠戮?”
“大概是吧。”
叶游知沉沉地叹了口气,“我很庆幸,也很骄傲,我的学生能体谅旁人的不容易。只是他们犯法了,于法律上,形式的正义和实质正义往往难抉择,但只有刑律的框架在,就不容打破法律的程序。”
“这一点,该让小七来和你解释。”
陈毕方对叶游知的话一知半解,困惑地侧过头,“叶校长,再让我好好想想。”
“好,不着急,慢慢想。”叶游知摸摸她的头,见她泪干了唤人去烧热水,好叫陈毕方沐浴舒坦会儿,“累了就休息,不必强求自己日日都要做到完美。”
陈毕方乖顺地点头:“嗯。”
她和叶游知对坐,算计着时间的流动,希望太阳走得慢点再慢点。
从没有人这样陪过她,这样在意她的想法。
叶游知微微动了动身,陈毕方还以为她要走,焦急地叫住她,“叶校长。”
“嗯?”
“那若是法例都不合理,我们还要维护吗?”
叶游知温柔一笑,“这便是为什么会有一组人跟着卫七老师学《大汤刑律》。有你们开疆拓土保家卫国,也要有人关注生活,追寻未来。纵道路曲折,变法缓慢,也要相信前程光明,胜利在后。”
“你学兵法,知己知己百战不殆的话听过无数次,在法例上也是一样。了解其不合理,才能改变。”
陈毕方由心地对叶游知作揖,回道:“受教。”
“营里最近需要肃风气,我得走了,最后怎么想怎么做看你自己。”
“学生明白。”
她等叶游知转身,方敢大胆直接地注视叶游知的背影,目送她的校长出去。
那天,是营里所有人的噩梦,可却是陈毕方最幸福的一天。
她的生活不再局限于寝室和演武场,也时常找卫七老师聊,跟着卫七上公堂。
她这才发现,原来新县令已经到任半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