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汤朝没有疑罪从无原则,存疑时视为有罪。“有罪”的叶游知只能和其他犯人挤在一间牢房里。
这间牢房关的都是不安生的杀人犯,叶游知乖觉地在一个角落里坐着,借隔壁牢房墙角的微弱灯光书写她的计划。
牢房里黑暗,叶游知估摸不准时辰,亦不敢睡觉。
不幸的是,她把叶松和小七等来了。
从昏暗的走廊中,瘦弱的身影急步快跑,肩膀摇摆得把衣服也带了起来。叶游知抬头一眼就看出了叶松的体形,自责之情突然涌上心头。
惦记着董汉三有妻儿,却不曾想到家里也有姐妹在为她担心。
“知知?”
叶松贴着铁门,恨不得从缝里挤进去看看叶游知伤着没有,头发少没有,自己脸在冬日里跑出了毛毛汗,红着喘气。
“阿姐。”叶游知离她有三步路,不想叫叶松看见自己衣裳被门旁的钉子勾破了。
她的手突然被叶松握住,叶松使劲带过她,问道:“你为什么要来这儿?”
叶游知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来这儿仿佛就是自然而然的事,这是她一向的处事风格,理性且无情,自损八百也无所谓,她只要她想看到的结果。
吞吞吐吐之时小七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了。
“没吃东西吧?先垫垫肚子。”
叶松见叶游知不愿意回答,遂止住了口,蹲下来打开食盒。
排骨、竹笋、一碗红豆甜水。
小七道:“大姐姐知道阿姐你爱吃甜的,昨天特地学的红豆甜水,本想今日做给你吃。你倒好,也不和我们说一声就到这儿来了。”
小七扫视牢房,烂瓦墙灰,老鼠蟑螂,气鼓鼓地嘟着脸,对叶游知满是愤懑,“你又没罪,就不能回去住吗?!”
“好了,住嘴。”叶松喝住小七,对叶游知道:“甜水里放了雪梨,你尝尝。”
说罢,叶松把衣服被子递进去,“夜里冷,别着凉了。”
叶游知乖顺得跟猫似的,翘起弯弯的嘴角,软声道:“嗯~”
她吃着甜水,心头被周二娘荡起的火气一下就被抚平了,“小七,你说的没错。这是大汤刑律的不公,被冤枉的人或许来不及等到真相就被严刑拷打至死了。”
如此看来,小七确实有点学法的潜力。
“等阿姐出去给你一本名为《刑法》的书,你就知晓这大汤刑律不公在何处了。”
她吃饱喝足,直到被塞钱的狱卒来催叶松才依依不舍地走。
又是金子给出去,叶松对狱卒道:“还没证据证明我妹妹有罪,你们可别让她在牢里受伤了。”
来扬州两年多三年,叶松不时四处走动义诊,认识她的人还多。虽说药婆被世人看不起,但保不齐自家人被救过,狱卒对她也是比较和善,道:“叶娘子放心,这里是县衙,还有人敢在这里耍威风吗?”
这不,刚把叶松送走,耍威风的人就来了。
“你们关押的可是我郑氏布行的人?”郑既明俨然已经长成一个小大人,白袍墨玉,长身如松,“说她有罪,证据呢?”
狱卒被郑既明问得不敢还嘴,倒不是因为怕郑家有钱,而是郑家有人在长安做官。
狱卒小心翼翼地拱起身子:“有人告发她,小的也是按规矩办事。要不郎君你进去问问她,也好帮明府尽早结案。”
“嗯。”
郑既明提着食盒和被子,喊道:“叶游知。”
叶游知哼笑:“你们商量好的前后脚来看我?”
“毕竟你是我们郑家的人。”
“谁是你们郑家的人?我姓叶。”
郑既明解释:“我的意思是,你在郑家做事,你要出事对郑家不好。”
食盒打开,好巧不巧地有两碗甜水。
“不必来看我,我做事自有我的道理。”叶游知吃完后冷冷道。
她现在手在嘴里转一圈拿出来都能裹出根糖。
“是我祖父他们不愿意相信你才招今日祸事,害你吃苦。”
叶游知无奈:这小孩原是满怀自责而来。
“亡羊补牢,还请五郎说动他们莫要再降低布价。”
“好。”
叶游知突然饶有兴味地看着郑既明——
小孩悲天悯人的菩萨样,可不是修道的吗?修道之人清心寡欲,不为凡尘俗事牵挂,他却一头扎进了生意场。
渐长出棱角的郑既明今夜在提着空荡的食盒回去时脑子却全是叶游知坐在牢房里喝甜水的模样。
他哂笑:小姑娘不是喝过一碗了吗?就为了不让自己伤心又喝两碗。分明敏感细腻却偏要装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为什么呢?
他回想起她在田间、蚕坊、木坊奔走,郑既明不禁生起敬畏之情,她做这些是为什么呢?
就好像叶游知奔走的脚步把郑既明的道心一步步踩得动摇。
郑既明抬头望天:今夜的月亮缺了一半。
可他并不明白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情,或许是牵挂吧,又或许叶游知的出现打破了他以往所见的世界,越虚幻越真实,反而叫人情不自禁地去追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