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下,两排穿着全黑作战服的人贴墙而立,间隔精准,如同嵌在墙壁里的阴影。
林和色下意识往另一个方向看,不足两步远的视线尽头,那里有一扇光秃秃的窗户,显然已经是墙体的边缘。
她吞了口唾沫,不知为何,突然有些身子发抖,放轻脚步手脚不协调地从他们中间穿行,又像做了坏事的猫,一边左右打量着他们的反应。
这群家伙很敬业,她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嗒”的每一声轻响,他们都视若无物,充耳不闻,两只眼睛始终目视前方。
可走在中间的林和色就惨了,她没忍住打了个寒颤,搓了搓胳膊,依言快速往前走。
这一条有如此阵仗的走廊的尽头,林和色看到了唯一一扇门。
那扇门,在这样的情况下,甚至显得有些平庸朴素,就好像万千平庸人家中最普通的一扇。
她抬起手,曲起指尖在门板上轻叩三下,然后,压下门把手,推门。
门后是一间会议室,光线要比走廊柔和很多,是暖黄色,温和而不刺眼,室内一张长桌占据中央。
陈老就坐在桌子上的一端,听见敲门声时,他正施施然抿着茶。
林和色走进屋子里,正看见陈老朝她挥手,脸上是她熟悉的,温和慈祥的面容,“就等你了,来的这么慢,过来坐。”
门内的温暖光线,让走廊里她紧绷的身体寒意稍稍退却了些。
林和色依言转到长桌另一侧坐下,打眼扫过屋子里那几张或严肃或带笑的脸,都是打过交道的人——
要么在莫比亚茨基地事件遇到过,要么就是在之后纯净品种植株的培育上有过牵扯。
她一一颔首打过招呼后,问陈老:“您今天找我来是……”
“是为了净化糖的初步问世。”到了这关头,这年过半百的老先生也不卖关子,爽朗大笑,“当时我们还举办了表彰会,可惜你这小丫头不赏脸呀。”
陈老的话,可将林和色吓了一跳,几乎下意识摆手,差点连坐着都不自在:“陈老,别开我玩笑了。”
她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无意识蜷了蜷,暖黄的灯光从上至下辉映着她头顶,却照不清她的神情:
“这件事情能成,从头到尾在忙活的都是福丽娅,看数据,改良,调制生产线,我……就是打打下手而已。”
陈老端起茶杯,吹吹表面并不存在的浮沫,笑容深了些,没去看她,只是说:“小姑娘,跟我们就别来这套说法了。”
他点了点下巴,示意林和色去看坐在主座上的沈彧,“这件事情,对基地和基地里的居民是一件非常有力的支持,沈先生一直也很想感谢你。”
林和色顺着陈老示意的方向,看向主座。
沈彧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如同他每次出现一样,他面前的桌面空无一物,只有双手交叠放在桌面。
见林和色看过来,他也轻轻颔首点头示意,态度不亲近,也不算疏离。
“林小姐。”沈彧开口,声音不大,在这间会议室里回荡,“净化糖的成功,对基地而言,是战略性的进步,在此,我代表基地的管理层,对你表示正式的感谢。”
随后,他缓缓站起身,朝林和色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鞠躬下去,会议室空气安静了瞬间。
下一秒,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长桌两侧那几张或严肃或带笑的脸,无论先前姿态如何,此刻都收起表情,齐刷刷的转身,起立,鞠躬。
动作虽不整齐划一 ,但那片骤然矮下去的身影与拉开凳子的摩擦声,仍在会议室留下不小的回响。
林和色眼睁睁看着他们的举动,在膝盖上交叉的手用力一夹,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跳起来。
她推开椅子,站起来,匆忙也向沈彧及其他研究人员回了一躬:“太客气了。”
这一回礼,场面就更混乱了。
对方连忙也回以更深的鞠躬,你来我往,倒是成了一种新奇的浪潮。
最后还是沈彧一声咳嗽制止了这场闹剧,他指节敲击桌子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清晰的界限,切断了这场循环礼仪:“都坐吧。”
众人这才如蒙大赦,纷纷落座,一个个整理着身前的纸张或胸前的衣领,又或者抵拳咳嗽两声,眼神都不敢落在实处。
林和色也坐回椅子上,偶尔抬眼,和几个乱飘的眼神撞在一块儿时,她又尴尬一笑,极速躲开。
暖黄的灯光重新流淌在这张长桌上,同时沈彧的目光,随着灯光的流动,同步投射到林和色身上。
“林小姐。”他说,“你的能力和贡献,毋庸置疑,作为基地的负责人,我欢迎并需要一切可以为增强人类生存力量的存在加入我们。”
话匣停在这,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在这几秒钟的无声,轻轻抬起眼,那只冰冷的义眼,没有任何神情的,率先斜向她。
“但是,作为沈津渡的父亲。”说出这句话时,他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停顿有力,用词恰当,“我对你们之间现存的关系,并不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