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棍棒反复捶打肉泥带出的粘连声,恶心又刺耳,如同尖锐的针搔-刮我的耳膜。
血哗啦啦地流了一院子,顺着不平整的地面,红蛇般向各处蜿蜒。
打死一批,送出去一批,又有禁军押送来下一批。
我后背窜起了个激灵,昏昏沉沉地走着。
“这些都是王爷身边的近侍,他们没能护住王爷,活该被打死,娘娘可别被吓着。”
引路的内官小声道。
踏入屋门。
王灼跪在外间的正中央。
看到他那张不人不鬼的青白面庞,我被唤起本能,险些转身就跑。
每一盏灯都亮着,迎面扑来的暗光密不透风。
屋内死寂,引路内官战战兢兢不敢再上前,停住脚步退了出去。
留我一个人硬着头皮往里走。
李居怀,闻鸫,许久未见的冯晌,以及另外两个不认识的男人——但他二人身上都沉淀着某种晦色的危险气场。
在我走进来时,这几人便纷纷看向了我。
尤其是王灼,眼神格外复杂。
我的目光扫过他们。
落到秦玦身上。
他手中提着把宽约两指的窄剑,剑身有血,背对空旷的外间站立。
秦玦望着万俟镜的寝室,肩上的金龙刺绣微微起伏,颈上凸起的青筋像是要从皮-肉下挣脱出来。
随侍他的太监宫女伏跪在角落,额头紧贴在地上。
我一直觉得自己的心理素质还算可以。
但是这种场景下的秦玦对我来说陌生得实在有些可怕。
可是具体在怕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我默默走向秦玦,站在他身侧,“陛下……”
秦玦的眼里有赤红的血丝,他转头看向我,瞳孔深处的森寒尚没有缓过来,他的胸膛起伏缓慢,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手中的剑被他丢在地上,“哐当”一声打破寂静,他按住我的肩膀,将我拉进怀里。
湿热粗重的喘息打在我的脖子上,几乎让我有了痛意,他的额头抵着我的肩,嗓音带着情绪灼烧过的低哑,“怎么才回来……”
我拍了拍他发颤的脊背,“我在路上听到了淮南王遇刺的事,王爷他怎么样了。”
秦玦摇头,“岳先生给他吊住了一口气,但也就能强撑两三日的时间。”
闻鸫端来一碗参汤递到我手里,我也知道不是给我喝的,于是一只手扶着秦玦坐到坐榻上,一只手稳当地端着参汤。
秦玦揉了揉额角,一缕墨发压到眉梢,神色沉郁。
我用勺子搅着参汤,尝了一口,嫌弃地咂了下嘴,把碗推到秦玦面前,“陛下要保重身体。”
秦玦看了一眼便挪开视线,“我喝不下。”
我道:“你担心王爷,我就不担心你了吗。”
秦玦的手搭在膝上,他闭眸平息一塌糊涂的心情,半响后单手捧起碗,喝了大半的参汤。
闻鸫命人收了碗,斟酌着开口,“陛下,晚些时候这雪怕是还要下得更大呢,夜路不好走,您已经在这儿守了许久了,还是先回行宫吧。”
秦玦抬头看我,“你奔波一天了,也累了吧,我先让人送你回去歇着。”
我握住他的手,“你不走我就不走,发生了这种事,你心里难受,我得陪着你。”
秦玦把脸贴在我的掌心,过了一会儿,他从坐榻上站起,松口道:“罢了,我留着也无用,我去瞧一眼阿镜,然后就带你回宫。”
宫女将内室的门打开,秦玦的身子在门前停顿了一下,才走进去。
李居怀捡起了地上的剑,我瞥了眼秦玦的背影,低声问道:“陛下手里怎么会有把沾血的剑?他亲手杀人了?”
偌大的府邸都笼罩在阴云下,李居怀也神情严肃,“没有,这把剑是刺客用的。”
我吸了口气,盯着这把剑,“那这剑上的血……”
李居怀低叹,“是淮南王的。”
内室的地龙烧得很旺,药气与血腥味纠缠在一起,浓郁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墙角熏炉里燃着的安神香微弱得几乎捕捉不到。
岳自平跟几位御医围在拔步床边,不时交头接耳地说几句话,但从他们凝重的表情来看,万俟镜目前已经到了回天乏术的地步。
秦玦走得很慢,靴底落在金砖上几近无声。
他走到床前撩开帷幔,药味压不住扩散的死亡气息,他狠狠蹙了下眉,眼底沉色渐深。
我跟在秦玦身后,停在几步远的位置,望着床上的人。
秦玦拉开锦被的一角,看着万俟镜胸前的伤,我的视线也紧接着落在上面。
万俟镜的胸膛被厚厚的白麻布缠绕着,看似平整的包扎下有不正常的凹陷,鲜红的血从麻布中心渗透出来,洇湿覆盖的药物。
我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那柄窄剑。
想象它撕裂皮-肉-洞穿骨骼,在脏器上捅出一道狰狞的剑伤豁口的画面
万俟镜精致的脸上找不出一点生气,脆弱得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琉璃,呼吸随时会断。
秦玦将被角重新盖好。
“朕要淮南王活。”
岳自平艰难道:“王爷胸口的那一剑贯穿实在伤得太重了,封穴止血辅以止血生肌的圣药,吊住了一口气,但也仅此而已,王爷恐怕熬不过这两天了。”
秦玦的声音带着刮骨的寒意,“所以你们是想说,已经束手无策了?”
岳自平低着头叹了口气。
秦玦攥紧的手又松开,“朕对先生的话说重了,您别放在心上。”
岳自平苦笑着摇头,“陛下情急,我是看着陛下长大的,怎会与您计较这个,只是淮南王这伤……终归由不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