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蕴只知道他来自域外圣殿。
虽然和他打过了几次交道,但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的脸。
梁念枫松了些力气,附耳在手帕附近。
听到方蕴断断续续的声音,她说得艰难,“为……什么……我们不是……合作关系吗?”
梁念枫笑了,将声音放的与方蕴一般轻,嗔怪道:“谁跟你是合作关系,你不过是圣子下的一步棋而已。”
方蕴神情茫然,依旧不明白,这让梁念枫少了许多成就感,他叹了口气,似乎是无奈,“算了,今日我心情不错,就让你当个明白鬼上路吧。”
“其实圣子这一步棋真正想杀的不是淮南王,是乔云州。”
“敢杀淮南王,乔云州完了。”
方蕴处于几近窒息的境地,但听到此话,她的脑子还是“嗡”地一声。
她控制不住地发抖。
看出了她的不解,梁念枫笑了一声,感慨道:“你要是不只站在自己的处境里,说不定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了。”
“还没明白过来吗?”
“我们早就知道乔云州不会让万俟镜找到周妧,大费周章地让你亲自去提醒万俟镜而不是用更简单的办法通知他,是为了让乔云州敢迈出那一步。”
梁念枫停了一下,用期待的语气问方蕴,“你知道是什么吗?”
方蕴的脑子早就成了一团浆糊。
她欲摇头,却动不了。
梁念枫失望地“啧”了一声,像是个恨学生不开窍的老师,“都说了让你别只从自己的角度想这件事!”
“亏你还爱慕乔云州呢,都没圣子了解他。”
“淮南王不可能在璇霄台找到周妧,闹这一出就是为了让乔云州恨上淮南王,你不知道吧,乔云州那疯狗,周妧多看谁一眼,他就恨不得杀了谁,万俟镜大张旗鼓地找周妧,几乎就是把他和周妧的奸情甩在了乔云州脸上,你说乔云州还能放过他吗?”
“可万俟镜的身份太麻烦了……”
说道这里,梁念枫转头,兜帽下的目光似乎落在了方蕴脸上,“所以,就得请你来解决这个麻烦。”
方蕴眼里全是血丝。
乔云州知道是她把周妧在璇霄台的事告诉万俟镜的,也猜准了她得罪万俟镜后势必会去向万俟镜赔罪,万俟镜的羞辱、她的怀恨在心、公主府的眼线……
环环相扣,足以让乔云州敢对万俟镜动手,再把一切都栽赃嫁祸到她身上。
这整件事中,乔云州唯一不知道的是,她与圣殿的势力勾结。
而圣殿,才是等着他跳入陷阱的猎手。
方蕴终究还是流下了泪水。
原来竟是如此!
梁念枫若有所思,“看来你想明白了。”
他彻底松开手,沾了泪水的手帕飘落在地。
“留个遗言吧。”
方蕴眼前阵阵眩晕,大口喘气,后背脱力地抵着墙面往下滑。
“乔云州没那么好杀。”
梁念枫哼笑出一个气音,像是对她死到临头还自作多情不知悔改的嘲讽。
但是下一句,方蕴咬着牙,活活吐出了一口血,“所以你们千万要杀了他,让他陪我一起下黄泉!”
她低着头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辈子是我输了,你又何尝不是呢……”
梁念枫抽出匕首,刀刃冰冷的流光一闪而过,照亮方蕴扭曲的脸。
她的身子倒在地上。
血从割破的脖颈里喷洒而出,浸透了地上的手帕。
“本来没必要让你死的这么难看的。”梁念枫摘下兜帽,“但我杀人,喜欢见血。”
昏暗的后巷里刮起一阵风。
男人漆黑的长发吹散在风中,他嫣红的唇勾起。
“杀淮南王的事,乔云州一定会嫁祸给你,你死在淮南王前面,乔云州还能嫁祸给谁呢?”
“淮南王出事,陛下一定会彻查到底,到时候,周妧瞒不住与他们之间的丑事。”
“她就会彻底葬身在这个……她想要逃离的世界。”
*
壮观的亲王仪仗中,万俟镜闲适地坐在旗幡后朱轮华毂的车架里。
尽管璇霄台附近的几条长街都人山人海,他回府的街道早已清好了路。
马车走得极其稳当,周围也安静。
他支头靠在桌案上假寐。
在车架队伍转过一个街口时,没人注意到从沿街商铺的二楼跃下一个深褐色的身影。
他借车轮嘈杂的声响,身形没入旌旗阴影,躲入万俟镜所在主车后的辅车车底。
万俟镜车架周围,全是精锐的王府重甲亲卫。
但他没有一直躲在车底。
队伍走在一条平直宽阔的大道上后,他等了一刻钟,趁着亲卫放松警惕,注意力涣散,从车底滑出,飞速穿过人群,向前移去。
第一个发现他的护卫扬声高喝,“有刺客!戒备!”
深褐色人影并非直线猛冲,他足尖连点,身影在队伍间多次转折,轨迹刁钻莫测,执一把两指宽削铁如泥的窄剑,几乎瞬间拂过沿途护卫喉间,手腕翻转,一刀致命。
他已跃至主车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此时,王府亲卫的长戟刀锋都向他劈来。
刀戟如林。
他举起剑,并指在剑锋上一抹,磅礴刚猛的内力压缩,如实质般的虚影缠绕在剑身,化作血色月弧,带着撕裂一切的庞大杀意。
万俟镜陡然睁开了眼,眼底闪过厉色。
亲王车架何其坚固,车厢壁板内衬钢板,帘帐里也藏有细密的铁网。
正面强攻几乎没有破入的可能。
可是看到刺客手中嗡鸣的剑身,王灼暗道了声不好,他挡在万俟镜车架前,“保护王爷,快——”
涌上前的亲卫倏地停住脚步,他们怔怔地低头,重甲都已被割开,身上满是深可见骨的血痕。
刺客却如离弦之箭。
最近的时刻,他离万俟镜的车架仅有不到五米。
王灼脑中一片空白,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只能靠本能做出阻拦的动作,却被对方轻而易举地绕过,踹在后腰踢到一旁。
幸而又围上来一批护卫,将刺客隔开。
那刺客左右摆动。
格挡,突刺。
他的攻势似乎弱了下来。
一柄长戟刺向他,他不退反进,堪堪让戟尖擦着肋下而过,割破外衣,而他则扣住长戟,借前刺之力,顺势往一个方向猛带。
亲卫收势不住,沉重的戟头“砰”地砸在车架厢板上。
巨响和震动顷刻间攫取了车架内的万俟镜以及车架外众侍卫的注意。
万俟镜拧着眉,朝响动的反方向转身。
变故就发生在一刹那。
不知何时,刺客用来抵挡护卫的武器变成了剑鞘,真正持剑的手悄无声息地抬起,剑尖指向主车车厢左侧紧闭的窗。
所有人都没发现这一变化,更遑论及时反应。
直到他手中赤红的剑脱手。
这凌空一刺,蓄力一击,角度堪称刁钻,击中车窗防御最薄弱的一道木格,毫无阻隔地刺入车厢内部!
万俟镜来不及躲闪,胸下发凉,而后蔓延开极速贯穿带来的灼痛。
原来刺客刚才弄出巨响,目的就是引他躲避,从而找准他侧身时将心脏暴露出的方向。
万俟镜喉头涌上铁锈的腥味,他缓缓低头。
一截染血的剑从他左胸心口处穿透而出,血珠顺着剑尖滴下。
滴答,滴答。
王灼傻眼了。
时间仿佛就此凝固。
褐衣刺客甚至没有上前确认,他笑了声,瞬息间就从王府队伍中脱离,从一处通往街巷的小道逃匿。
王灼怒吼:“锁街!擒拿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