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贵妃来了,他可能马上就要想第九遍了。
手被松开,江惟如释重负,脸上挤出了笑,不经意露出了一点虎牙。
找不到琅英的下落,我幽怨地像个女鬼,看向小满时把她吓了一跳。
“我和她又没什么交情,昨天又帮了她,她不至于特意跑来找我兴师问罪吧。”
小满道:“奴婢不知,但远远看着,贵妃不像是有恶意的样子,许是来答谢您的呢?”
我道:“答谢?她可不是这么客气的人。”
江惟从我们的对话中提取到了一些信息,他问道:“那她是来跟你虚伪与蛇的吗?”
诡异的词钻进了我的耳朵里,我脸上的表情有片刻的空白。
虚伪与什么玩意?
“那是虚与委蛇。”我有气无力地纠正了他,转过头对绿柳说道,“先带他去偏殿看会儿书吧。”
绿柳前脚带走江惟,后脚贵妃的鸾驾就到了门口。
她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堆侍从。
待看到我后,她眼睛一亮,整张脸愈发明艳,“妹妹——”
我往左右两边看了看,在心里纳闷道,这是叫谁呢。
魏幼宁走到我身前,染着丹蔻的玉指小心翼翼地牵住了我的手,“妹妹,外头风大,咱们进去说。”
我看着她亲昵且反常的举动,头顶缓缓打出了个问号。
叫我……妹妹?!
她还真是梦到哪句说哪句。
落了座后,她打量周围的陈设,目光飘忽不定,显得有些拘束,没话找话似的问道:“妹妹跟前怎么也不见几个伺候的人?”
“我身边用不着什么人。”过了一会儿,她扯东扯西,迟迟不提来的目的,我只能主动问道:“娘娘今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流苏簪削弱了她的强势,衬得她格外柔美,她垂着眸,避开我探究的视线,“不是说了,可以叫我幼宁的吗?”
“幼宁,”不让她如愿,我们真的很难沟通下去,“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她的手从桌子上收回,落下了一个荷包,“昨晚你帮了我那么大一个忙,我也不知该如何答谢你,就想送你个礼物聊表心意。”
我等了半天也不见她拿礼物,换了好几个姿势,暗示她搞快一点,她也全当没看见。
我道:“贵……幼宁,我也没为你做什么,怎么能收你的东西呢。”
魏幼宁轻声道:“只是我的一点点心意罢了。”
我看着门口的方向,“不行,你还是再拿回去吧,这太贵重了。”
贵妃的心意,这得多少金银珠宝啊,这么久还没有抬进来,不会装了满满一大箱子,两个人都抬不动吧。
我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
魏幼宁看了我一眼,把她的荷包推到我面前。
“收下吧。”
“……给我这个干什么?”
我突然反应过来了,这不会就是她说的礼物吧。
“聊表心意”,“一点点心意”。
我以为是她谦虚,没想到是她诚实。
我捏了一下这个藕粉色荷包,很好,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用钱包的第一步是得有钱,看来为了这个钱包,我得去找人借点了。
我言不由衷道:“谢谢,娘娘的手艺很好,我很喜欢。”
她端起茶喝了半口,“听说丹邑城这些日子是人流如织,可惜咱们在深宫里,凑不上这个热闹。”
我道:“天子亲临晟州,还要在这里过年,肯定会有很多百姓从四面八方赶到丹邑城内,离陛下近一些,说不定能有机会一睹天颜。”
我出宫后也发现了,许多街道都被人和马车堵得水泄不通,扔根针都掉不到地上,沿街的店铺都大开着门,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影,恨不得把屋子撑破。
她道:“天子亲临自然是一大盛事,不知道多少人挤进丹邑,听闻城内的酒水吃食车马行脚,一应生意在这几日赚得比往年一整年的都多。”
“不过这只是原因之一,妹妹可知晟州因何闻名?”
我:“不知道。”
她道:“晟州有两样旁的地方没有的东西,一个是月光泉,一个是轮回酿。”
“月光泉,顾名思义,似是一条在地上流淌的月光,传闻月光泉只在月出的午夜出现,轮回酿是由月光泉酿成的酒。”
“这么扯的东西都有人会信……”说完,我顿了一下,又道,“难道真的有人见过?”
魏幼宁继续道:“几十年前京城里世族举办的那场仙灯夜宴上曾出现过一次,三年前丹邑城的璇霄台曾公然竞卖过几杯,最后一杯被加价到了十六万七千金,我朝官员俸禄优厚,这十六万七千金也得一个三品大官不吃不喝地攒上整整一千年。”
……原来不管是哪个世界都这么魔幻。
我强装淡定,“这些酒都是被谁买走的?”
她道:“几位买家的身份从始至终都没有对外透露,不过,其中的一杯被送进宫里献给了陛下。”
我,“!”
卧槽,怎么办。
好想现在就跑过去问问他是什么味道。
“那丹邑城盛况空前的第二个原因,难道是又有人要卖轮回酿了?”我问。
“是璇霄台三年一次的竞卖会开始了,璇霄台是个闻名天下的白玉为砖金为土的极乐场,其背后主人的财力难以想象。”
她解释道,“璇霄台会用三年的时间搜罗旷世奇珍,以竞价的方式卖给到场的贵宾。”
“今天是这场盛会开始的第一日。”
我的脑子里忽地闪过一个念头。
琅英会不会就在璇霄台的竞拍会上?
魏幼宁又跟我闲聊了两句,她习惯了午睡,到点儿就开始迷迷瞪瞪地犯困,这才跟我辞别。
送走了她,我也不继续为难江惟了,直接跑去找秦玦。
等到跟秦玦商谈事务的几位大臣离开后,一名内侍带着我走入殿中。
闻鸫收拾好桌案上的奏折,宫女将茶水撤下,换上了一杯新的。
秦玦靠在锦垫上,睥睨着我,“这会儿来找我,想好要什么了?”
“陛下,你是不是喝过轮回酿?”
我幽幽地问道。
他拉着我坐到他身边,“想不起来,那是何物?”
我把璇霄台十几万金一杯的轮回酿跟他讲了一遍,眼巴巴地盯着他的嘴。
“我听说有一杯献进了宫里,好喝吗?要不你给我详细地描述一下那个味道吧,今晚做梦我就要喝它了。”
秦玦笑着摇了摇头,“我想想啊……”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他反应平平,“不过我没有喝。”
“闻着也就寻常而已,我不喜那类神乎其神的东西,随手倒掉了。”
“你说什么!!!”我心疼地喘不过气来,“倒掉了?!!”
十几万金,就这么撒进皇宫的土里,化作一摊泥污!
那个献酒之人不知道,他情愿用万贯家财换来的一杯仙酿,到秦玦这里就只有“不喜”二字的分量。
一杯“金玉其外”的酒如何能换他平步青云。
“你闻了以后,它的味道一定会让你失望,世上没有那么贵重的酒,只有想证明自己贵重的人。”
“那酒不值。”
“但如果你想喝,”秦玦眼神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就派人去给你寻。”
“不值得的酒寻来做什么,算了,”我靠在他身上,“陛下,我过来是想跟你说另外一件事的。”
“你不是要答应我一个心愿吗,我已经想好了。”
秦玦:“嗯,说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想去璇霄台。”
他的神情喜怒不变,须臾,他笑了出来,“怪不得你跟我说什么璇霄台轮回酿的,原来在这儿等着我,你想过去凑热闹?”
我抬头,在他脖子上亲了一口,“可以吗陛下?”
他喉结滚动,下颌搭到我的肩上,“我这两日抽不开身,那里面的人大多身份复杂,江惟怕是应付不过来,我不放心。”
我道:“不用你陪着,我就过去看看,不会有什么事的。”
秦玦静静看着虚空,眼底深处翻涌着一种扭曲的、近乎痛苦的占有欲。
他眯起眼,嘴角挂着僵硬的笑,拍了拍周妧的后背。
“那就去吧。”
“出去要小心知道吗?”他靠在她的耳边低语,“记得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