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那几人听见那一声痛叫,不以为意,还在互相调笑着。
姜央闻声,静静取出匕首重新藏好,拿起方才被丢下的罩衫,向林中更深处逃去。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出手杀人,时间不允许她害怕,她必须赶紧逃离。
那几人一会听不见声响,肯定要起疑,她所剩时间不多,必须找个地方藏起来。
好在她以前为了偷溜出宫见某人,学会了翻墙爬树,地上若无处可藏,她还能躲到树上去。
她心里谋划着可用的逃生手段,左殊礼、姜临夜、宁无白都曾教过她一些,只可惜时间久远,她能回想起来的不多。
果然,寻找了两刻钟左右,不远处已传来搜寻声。
姜央心中一紧,瞥见一处灌木遮蔽的岩石缝,刚好够一人藏入,忙躲了进去。
大概十几丈远处,一人高喊了一声:“这里有脚印!”
三人汇到了一处,方下过雨,脚印在泥泞处较为明显,好在有夜色遮掩,她方才寻地绕了几圈,把脚印踩乱了,他们一时半会没有发现这处细窄的藏身地。
借着身前茂密的枝叶,姜央默默又往缝里缩了缩,不知自己能躲避多久,只希望那几人能走远些,她再想方设法换个地方。
若是再被他们捉住,她不敢想象会遭受什么下场。
然而天不遂人愿,她心里默念了许久,老天爷似睡过了头,没有听见她的祈愿。之前给她掰饼的黄瘦男子,终于找出了脚印端倪,向她这处摸了过来。
姜央悄悄攥紧了手中匕首。
若是趁他不备率先出手,不知能否有方才那般好运,可处理了他,肯定会惊动另外两人,届时她无论如何都逃不脱了。
姜央疯狂思索所有可行的办法,只恨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无用女子。
“小美人,叫爷好找啊。”
黄瘦男子终于发现了这处石缝,剥开树丛伸手擒来。
那只丑陋的手在夜色中黑成了鬼爪,姜央都能瞧清他指甲缝里恶心的黑垢。
她一咬牙,举起匕首一挥,男子早有所觉轻巧避开,一把擒住她的手腕。
“嘿嘿嘿,让你碰巧杀了我们老大,当我不知你藏着把刀呢?还想偷袭我?”
他五指用力,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狠厉狰狞毕现于眼。
姜央一脚踹向他,他侧身一躲,张口便要呼喊不远处的两名同伴。
忽听“噗嗤”一声,一声惨叫响彻盈天,抓着她的那只手臂在眼前齐齐断裂,黑血飞溅,在姜央还未反应过来时,眼睛骤然被一片温热覆盖,耳边传来熟悉的一声,“不怕。”
又听见两声利刃入肉之声,有重物轰然倒地,她被那人紧抱于怀,脸面被他摁在甲胄上,不让她窥见丝毫血腥。
姜央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不敢相信他会前来,他……不应该在西境平乱吗?他的声音有如天籁,姜央顿时泪盈于睫,压抑了一晚上的惊惶与害怕一股脑涌了出来。她害怕自己听错了,轻飘飘问:“是左殊礼吗?”
他轻应了一声,熟悉的味道带来缕缕安慰,“我带你走。”
左殊礼来了,她再也不用害怕了。
她生生压下嘴边的哭腔,紧紧抠着他身上的甲片,急声道:“他们还有两人。”
“无妨,有我在。”沉缓的声色安抚住她惶恐的心。
两人方行两步,果然剩余二人闻声赶来,一前一后呈夹击之势堵住了他们。左殊礼手中长刀画了个圈,反手向后一戳,身后传来一声闷哼。身前之人劈刀砍来,他侧身一躲,揽着姜央的手未松,抽刀横横一划,干净利落割开那人脖颈,顿时血流如注。
浓郁的血腥味弥散而开,身前之人应声倒地。
迅速解决掉这点杂碎,左殊礼刚要带着姜央离开,忽然他脚步一滞。
一声闷响,姜央只觉左殊礼浑身一僵,她脑中霎时一空,怔怔抬头看向左殊礼。
他眉眼未动,喉间在奋力吞咽,仍旧有一丝殷红自嘴角缓缓涎下,刺目的红划破他冰霜的面容,是不该出现在他脸上的违和。
原先身后中刀之人并未死透,竟在弥留之前掷出了最后一刀,正中左殊礼腹部,将死未死的人仰天长笑,“还想走?都陪老子死在这里!”
左殊礼抬手,刀尖直直刺入那人后背,再未漏掉他一丝生机。
姜央忙查看他背后,一柄刀穿甲刺入了他的右侧腹,鲜血顺着伤口潺潺而下,她一时不知该不该拔出那把刀,左殊礼已先她一步抽出刀片,他再次拉过姜央,只道了一声:“走。”
刚迈开一步,顿时整个人颓然跪倒,姜央骇得不知所措,两手忙用力压住他伤口,“左殊礼!”
可潺潺而下的滚烫鲜血,如何都捂不住。
左殊礼随意靠在一棵树旁,脸上已是惨无人色,再不见往日气宇轩昂的风姿,唯有那一双眼依旧闪着灼灼光芒。
姜央跪倒在他身侧,撕下衣衫裹住他伤口,左殊礼温柔的望着她,似不觉痛一般,轻声道:“他们逃窜的同伙还在附近,我已派两百左部军围剿,你出了林子先躲在路边,等见到左部军再出来,他们自能带你回京。”
“你……你什么意思!”
“姜央,这些匪徒是赵国的散兵,惯会隐匿躲藏,此地甚是危险,我受了重伤,此时不能带你走,等你找到左部军,再让他们来寻我。”
姜央不可置信:“你是让我抛下你?”
左殊礼轻理着她的乱发,柔声道:“我需先保证你的安全。”
姜央垂下头,并不理会他,继续为他做聊胜于无的包扎,“我不走。”她若走了,如此严重的伤口,他能撑到几时?
即便帮不了他,她也不会离开他。
那鲜血缓慢流逝,手下之人呼吸愈发缓慢,姜央不敢多想,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
抬头四顾而望,也不知在向何处寻求帮助,她只觉得自己好没用,慌乱之下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耳边,似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左殊礼忽然问:“姜临夜带你逃出祠坛,是想去何处?”
姜央此时才想到自己被捉前,他们身陷包围,他如此问,难道是遇见了他们?于是问:“你也找到他们了?”
“找到了,”左殊礼轻柔一笑,“我追着你才找到他们,可惜来晚了一步。”
姜央不合时宜想着,原来左殊礼早就盯上了她们,还好当时没有答应跟姜临夜离开周国,否则……
她又问:“那他们也被救下了吗?”
“救下了。”
姜央心里松了口气,方要庆幸他们安全无虞,又听左殊礼补了一句:“救下了宁无白,但是我杀了姜临夜。”
耳边所有声音一瞬被抽离,姜央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看着左殊礼温柔含笑的脸,不敢置信问:“你说什么?”
左殊礼目光锁着她,一字一句缓慢道:“姜央,我杀了姜临夜,如此,你还要救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