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祝渝动向的妘不见将目光顺势落在了二者身上,不由得想到,原来千百年前,神与魔也能这样心平气和、甚至统一战线地交流合作。
从前的一切都和谐而自然,没有不共戴天的仇恨,没有势同水火的对立。
妘不见微颤着移开视线,可惜,她没生在那个理想中的年代。
临世深深地望了魔尊一眼,随即抿唇拱手,转身利落而去。
下一刻,魔尊庞大而透着阴邪气息的身影缓缓升高,逐渐与正在和良缘上仙对峙的灵王平视。
顷刻间,灵王散发的金光被魔尊召之即来的乌云压下部分,月影彻底销声匿迹,厚重之中隐隐有闷雷滚过,激起小股电流,勾连至他缠绕铁锁的镰刀顶端。
玄铁碰撞之声随着他横呈巨镰的动作接连不断,噼里啪啦的电流萦绕周身,他一寸一寸抬眸,将狠厉目光钉在灵王身上,这将是视死如归的一战。
若败,便是整个魔族的浩劫。
“诸位,这是都要与我为敌了吗?”灵王似是叹了口气,半仰着首看向良缘上仙,又转向这位才上前来的魔尊。
“金乌殿下,要么停手,要么,决一死战!”妘不见上前与良缘上仙并肩,她士气大涨地挥剑斩碎那道定格半空的金剑,话语铿锵有力。
灵王凌厉眸光扫过她面容,少许自裁云剑掀起的气流扑在侧颊,犹如霜雪凝做无形鞭条,生硬地抽打留下暗暗痕迹。
袅袅云雾环绕四周,迸发出圣洁雪光,妘不见冷艳的黑瞳中似有雪花状冰晶旋转,渐渐从眼底扩散开来,方圆几里,顿生寒意。
灵王状似无意地环视下方,大殿外歪歪扭扭、弥漫着腐烂气息的土地死气沉沉,所有魔族生灵都不见其踪,余下枯枝败叶和残缺骸骨。
文渊也消失在了目之所及。
“既然如此,那诸位请便吧。”他收回视线,递手向前,掌中金光流转,一柄长剑立刻化形。
音落,四方灵力与魔气铺天而起,淹没苍穹。
……
幽静暗道上,裹着黑色头巾的男子扶着棵枯死的树木俯下身,似乎是受了内伤,剧咳不止。
周遭一片狼藉,他扒着树干的五指无意地嵌进其中,粘了许多色泽暗沉的不明分泌物,他胃里一阵翻涌,踉跄退开,坐到地上,一把扯下头巾。
成霍缓过劲儿来,神色痛苦地捂住胸口。
方才在鬼街遇见嘉木,他本想借刀杀人悄无声息地除掉对方,没想到莎伊瓦中途打劫,滔天魔气一顿敌我不分地狂轰滥炸,处在边缘没来得及撤走的二少主正中一击。
成霍无语地摇摇头,只能说莎伊瓦的暴脾气放在整个魔族也难出其右。
他粗略地把手掌往地上一抹,从衣襟中取出张折叠成拳头大小的图纸,正是上古时期魔族领域的地图。
“得亏是做了点准备……”成霍悻悻地自言自语,展开纸张,又翻了个面。
以正中央的魔族殿堂为主,数十条大道呈放射状向外延伸,有的扭曲绵长,有的平直狭窄,四周如同枝干生出的血肉,以血色河流、死寂森林、以及各种墓地相连。
他不由得又在脑海中对比后世魔界的模样,似乎只余下了那条连接魔界出口的鬼街,剩余的部分已然成了无人问津的黑森林,连那座庞大辉煌的宫殿残留的遗骸都不见踪迹。
“轰隆——”
成霍抬头望向魔族大殿的方向,又是一阵遥远的轰鸣,夹杂着兵器碰撞的对抗之声。
他眯起竖立着的瞳孔,竟见那原本席卷天地的金色灵光明显被压下了风头,如同一只桀骜不驯的金乌挣扎于四面楚歌的囚笼。
他倏地蹙眉,按理来说,这场神魔之战应当是以灵王成功把魔族血洗为结局收场,以古书记载中的内容和他表现出来的能力,这应当是毫无悬念的发展才对。
——不对,抵抗灵王的力量中多了另一派势力!
绝顶黑云间交错闪烁着雷电,有序地落在那匕他曾于梦魇泥沼中见过的镰刀上,成霍只消远远一眼,便对那凌空蓄力的巨镰生出熟悉之感,那是魔尊无疑;他的视线又偏向左侧,亮如白昼的光曜势若长虹,不偏不倚地直贯向前方金芒,霜花炸起,接着蒸腾出连绵不绝的白雾,只有近距离才能看清,那是一道道飞速运转的流云,曾与妘不见交手过的成霍对她的手法也不陌生;
倏然,一股绯红灵光豁然从中窜出,裹挟着妘不见挥出的剑气,如攀附其上的莬丝子,又在触及金光时猛然炸开,以火花迸溅的范围来看,威力不容小觑。
成霍很快在身影变幻间辨认出了那道十分惹眼的红衣是何方神圣。
但是……以祝渝的能力,竟然能毫无压力地跟仙书中独霸一方的灵王抗衡?
答案显而易见,并不现实。
那么,他所看见的“祝渝”,只能是这个时空中的良缘上仙。
思及此,成霍脸皮一抽,啼笑皆非。
她俩就算换了个素不相识的时空也能风雨无阻地纠缠到一块儿,这种铁打的情缘属实令人佩服。
观摩半晌,整个魔界夜幕史无前例地光明敞亮,不同灵光交错间,他忽然发觉,这场本该让众人同仇敌忾打压灵王的战役居然少了几个关键人物。
本该充当主力的临时和明知不见其人,就连带他们进入此间的文渊都不知去向。
成霍思忖片刻,缓缓将目光从坍塌了大半的殿堂之上挪开,若有所思地转向了一条道路。
那条唯一能够通往魔界出口的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