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不见猛然愣住,不由得攥起袖中珠子,犹豫不决地看向祝渝。
后者冷冷地看着莎伊瓦,神情丝毫不为所动。
“方才成霍与妘不见在梦魇中,通道并未完全关闭,你为何不与卜舟子一同下去?”祝渝不得不怀疑她一直守在泥沼外的居心何在。
若莎伊瓦真对真相的执念如此深沉,定不会瞻前顾后地在好不容易开启一次的梦魇入口面前止步不前。
她锐利地目光毫无保留地扫过莎伊瓦全身,仍未觉出异样。
奇怪的是,妘不见也同样觉得,她不似逢场作戏。
下一秒,在梦魇中融成烂泥的卜舟子凭空拔地而起!
岸边肮脏的藤蔓卷成旋涡,甩出点点泥渍,犹如陶泥塑性,捏造出侏儒憨厚形体,快速地风干固定。
扁平的脸上凹陷出像人类一般的五官,耳朵变得高挑尖锐,黑色血管密布,与沼泽岸边杂乱无章的藤蔓两相映衬。
卜舟子渐渐活络僵硬的四肢,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嘣咯嘣”,他眉间黑曜石焕发紫光,转头时,在莎伊瓦的身上镀了一层幽暗荧辉。
他开口,嗓音嘶哑地如同一名晚年老朽:“梦魇开启的次数有限,此番出来,需等数月才可再次进入。”
言下之意,便是告诉莎伊瓦不必对祝渝和妘不见抱有希望,这数月里可能会发生的变故不容小觑,他们并不是没有办法自己弄到恶灵珠。
可莎伊瓦仍旧心中没底,错过这次机会,之后的变数,她也不敢去赌。
正如祝渝所问的那样,她没有在梦魇通道尚未关闭时贸然闯入,正是因为她不敢赌。
“数月……”莎伊瓦看着卜舟子,心中默念这个含糊的时间概念。
——没错,她不敢赌上自己仅剩的一条性命,去涉足任何一个无法达到复仇目的的可能。
江佑的死,她会活着查明白,一直活下去,活到她亲自了结凶手。
“哟,既然如此,大小姐还有别的事儿吗?”祝渝仰头望着魔界乌漆嘛黑的天空,“没有的话,我们就先告辞了。”
莎伊瓦还想挽留,可刚想抬起的手又无力地放了下去。
梦魇泥沼关闭,要等数月时间,祝渝现在并不打算把恶灵珠交给他们,莎伊瓦也无力强抢。
她驻足原地,一时无可奈何。
妘不见在祝渝身后默默皱眉,终是未置一词地转身离去。
祝渝带她从来时的无人鬼街返回。
有些出人意料的是,此处历经一翻打斗,竟在她们离开后的一时半会彻底恢复了原状。
空气中的纷扬的齑粉仿佛从未存在,破破烂烂的房屋默不作声地伫立两侧,幽幽冷风作祟,又卷飞一条沾着灰的白绫,连飘过的路径都似曾相识。
祝渝左右观望,重塑起来的房屋依旧破败荒芜,但相比之前却没了不少陈年积攒的尘埃。
可唯独那处“青莲医馆”,仍旧是原本模样。
祝渝探头进院中,连莎伊瓦留下的脚印都一成未变。
也就是说,她大规模用魔气狂轰滥炸时,特意避开了此地。
“莎伊瓦和江佑是如何有来往的?”妘不见正巧问到了祝渝的思绪上。
祝渝在医馆前停下脚步,伸手拈了一抹门框上的灰尘:“江佑经常在人间云游行医,江湖上也有不少人听过他的假名,交涉魔族中人也不算稀奇。”
“那他与莎伊瓦是什么关系?”妘不见的目光从匾额上的四字落下,也看见了院中的浅浅浮现在尘埃上的脚印。
“感觉不像什么正经关系。”祝渝右额青筋一跳,说话倒是直言不讳。
“我好像记得,他在凡间的假名是叫……”妘不见垂眸蹙眉,认真在记忆中思索一翻,恍然抬眸道,“青莲先生。”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想来此地必然跟江佑有关了,莎伊瓦这心思,也是生怕旁人瞧不出来。”祝渝腹诽着继续往里屋走去。
妘不见左顾右盼,未察觉有什么危险,顺势跟上。
木门吱嘎一声从外推开。
幽暗日光照亮了被惊起的浮尘,无声在空气中翻滚,渐渐往四周的阴暗角落散去。
祝渝率先踏足而入,门槛上的缺口坑坑洼洼,霉斑一片连着一片,让人看着心里格外膈应。
候诊长椅断了一角,倚着柜台勉强而立,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
妘不见上前查看,桌后的药柜散发着残留药香,混着黄连苦味儿,倒有几分古怪的腐气。
一张陈旧的处方从橱柜上落下,妘不见伸手接住,抖落少许灰尘,其上的墨迹已然模糊,却依稀可见故人笔触。
她心中一顿:“江佑他……的确是来过此地。”
甚至还很有可能长时间地待在过此处。
祝渝正对着床边蹙眉,两边被扎起的白帘泛了黄,底部撕裂成了条状,萎靡不振地耷拉着。
幽风吹开白条,像有人轻轻撩起,往空空如也的榻上望了一眼,又失落地转身离去。
她掀开枕头,一本破旧的笔记还留在这里。
祝渝俯身拾起,捋平页脚褶皱,翻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