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中无他,也应似旧。
诉着盈盈秋水,淡淡春山,
还有——她深爱着的姑娘。
春雷骤响,天地仿佛归一,妘不见顿时堕入无边雨幕。
她看见无数自己与姜梨的记忆与她擦肩而过,似走马观花,浮光掠影。
“姐姐,这句诗是什么意思?”少时的姜梨举着书卷,悠悠地坐在树下翻阅。
妘不见轻放下水壶,顺势走到她身边,陈旧的墨迹撰写着真挚而浪漫的诗篇,她眨眨眼,无知无觉地念出声来。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书卷恍然落下,妘不见下意识伸手去捡,再抬眼时,黄昏已至。
姜梨的背影又高了些许,映在漫天夕照下,夺去她所有的注意。
“嫣儿姐姐!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她不自觉地挥手与她相别,白衣在残阳下被浸染地熠熠生辉,长风拂起两人朝夕相伴的记忆,奔向永无止境的天际。
直到姜梨口中的“来年开春”到来。
万物的兴衰枯荣在妘不见眼中仿佛昙花一现,如快放的镜头一般急速掠过,从寂寥凄清到花团锦簇,她眨眼便已然身处京城之外。
无数游人来来往往,科考方才落幕,又有文人墨客吟诵着诗词歌赋过市,歌姬舞女们水袖云罗,簇拥着往湖心亭飘去。
妘不见谢过身边挑着木桶卖饴糖的小贩,绕过杨柳堤,远远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可身边人来人往,清浅的一眼很快淹没在人潮,不知去向。
妘不见皱眉,随着游人们往湖心亭边走去。
直至一双手突兀地从身后拉住了她的衣角,其间还似赌气般地轻轻扯了几下。
“妘嫣姐姐,你怎的一个人来了?”姜梨悠然趴在她的肩头,说罢,还变戏法儿似的从袖中整出一枝桃花。
花枝点在妘不见唇边,芳香四溢。
“我来看阿梨是如何春风得意的呀。”妘不见笑笑,接过娇嫩花枝,迎着艳阳欣赏。
“呐,我答应过你的,这就是全京城最美的桃花。”姜梨得意洋洋地环住她的肩。
妘不见奇道:“最美的?我怎瞧不出有何不同?”
“因为它落在你手中了,就是最美的。”
“哈哈,你倒是学会油嘴滑舌了……”
……
肩上熟悉的温度随着一阵由暖变凉的风散去,姜梨清瘦的身形化作模糊不清的阴影消失。
妘不见手中花枝忽如凛冬降临,凋敝枯萎,她伸手挽留,余烬却轻飘飘地穿过掌心。
“别走,别走!”她慌张俯下身去,京城的石板路迅速融化,将桃花吞入其中,无影无踪。
仿佛天光云影在周身徘徊,变幻无穷。
妘不见跪坐其间,无力地看着风起云涌,不知下一幕又会回到曾经遗忘的哪一轴。
她悄然伸手抹去颊上眼泪,白衣萎靡地瘫在风中,像被沧海桑田吞没的一粟。
眼前场景倏然回到质朴的梨花村中,好似冥冥中有一行泛着微光的字幕浮现,妘不见说不上是记起了什么,还是在有限的字迹中读出了无尽回响。
这是姜梨衣锦还乡的那年。
她未曾想,也不敢想。
早在姜梨二九之年,在凡间那已然无人问津的一隅,就已经娶过她了。
十里红妆,凤冠霞帔,明媒正娶。
她见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撩开红纱,她们撇开所有流言蜚语,十指相扣。
姜梨一身朱红喜服,云锦裁就,金丝盘绕,银线勾勒,于灯影中浮动温润辉光,似是由男款改良,比女子的服饰更多了秀气与俊朗。
妘不见望着她明艳的眉目,一瞬之间,却融出星辰万千。
满堂锦绣华光,皆沦为她的陪衬。
妘不见心如刀绞,这么一双含情脉脉、刻骨铭心的眼睛,是怎么被她忘却的……
桃花钗叮叮当当地握在指间,姜梨抚过她柔软的鬓发,轻轻地,簪上一抔几年前就许下的红尘。
妘不见眼中闪着零星碎光,她揽过姜梨,温声说出那句,被她记了几千年的——“我爱你。”
轻飘飘的话音恍若穿越千年,重重沉入妘不见心底,如雷贯耳,震彻心扉。
妘不见脑海中的画面陡然落空。
方才恍然,原来,早在几百年前……
她就说过爱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