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士兵围着中央不断转圜的两人浮动,钟抑打到哪儿,他们就围到哪儿,偏偏都不敢上前,倒起了个助兴的作用。
直到钟抑打得气喘吁吁,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终于克制地攥拳停了下来,姜齐才顶着破开的嘴角,从抱腿慢慢蹭到抱腰,最后整个身子都软软地倚在钟抑身上,气若游丝。
“侯爷,我疼死了。”
贺兰郸看他这副狐媚做派,额角狠狠一跳,钟抑冷着脸,却没立刻把他从身上撕下来。
“就你今天干的疯事,砍了你都不冤枉。”
姜齐扭过头,刻意把唇角的血蹭在钟抑衣服上:“不能砍,砍死了就该侯爷心疼了。”
贺兰郸终于“咳”了一声,地上的人背影一僵。
“马留下了”,贺兰郸觑了一眼姜齐,玩味道:“侯爷先心疼着,我带人先撤了。”
褚暨的鸡皮疙瘩也掉了一地,听到贺兰郸的这句话,赶紧打个手势,带着人迅速跑了。
空旷的仆道上只剩下他们两人,钟抑冷笑一声,用力去推他,可偏偏姜齐就像是长在了他身上,死活不松手,有那么一瞬间,钟抑终于知道权烜那副德性是跟谁学的了。
“姜齐,别犯贱!”
“我不是一直在犯贱么!”
姜齐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裹着无尽委屈和愤懑,朝钟抑砸去:“权烜是大公子的血脉,如今也认了你作亚父,可他唯独不是我的孩子!是我贱!越俎代庖!我不过是想着把他那边安顿好,我们就能心无旁骛地为殿下报仇,否则他若出事,你又怎么能安心?!可我孤身一人无兵无权,芮都又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魔窟,我这身贱骨头没有你护着,早被吞得渣都不剩了,哪里还有命在你跟前犯贱!”
“啪!”
一记耳光甩在姜齐脸上,力道不算重,可姜齐倒像是被伤透了心,立刻松手,转身就要走,手腕却被猛地攥住,拉了个踉跄。
“倒是在这里自轻自贱起来了,装什么?”
钟抑的声音冷硬,却从腰后扯出一块令牌,垂眼摔进姜齐怀里。
“卫尉、郎中令听令调遣,一个月后不原物奉还,你就等着死吧。”
舒坦了。
姜齐是真的舒坦了。
钟抑翻身上马,一句话都没再嘱托,一个眼神也没赏给他,姜齐的心却安安稳稳落回肚子里,一路上他拿着那块令牌星夜兼程,却有了几分走马观花的惬意。
而这段时间,朝中的人却没有消停。
权烜能想到怎么整治蹇宗尚,对面又怎么会坐以待毙?
御史南惠尹在早朝上慨然请辞,摆明了就是要腾位置给蹇宗尚,好让犀修彧和蹇宗尚都不再作抉择,意图昭然若揭时,他却光明磊落道:“升宗尚为三公,这就是当初姜齐的意思。”
权烜当众黑了脸,拂袖而去。
这日,福成在辇车前候着,见侍奉的宫人鱼贯而出,却独独不见陛下身影,眼见时辰就要误了,便焦急进殿,却见小陛下侧身坐着,教人看不清神色,他垂着头,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着冕冠上的毓珠,冰凉玉珠在他指尖滑动,整个人漫不经心。
福成心中陡然一惊,忙跪下小心翼翼道:“底下宫人不懂事,老奴伺候陛下戴冠。”
权烜却置若罔闻,轻轻拿起桌上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冕,眼底轻蔑,随手转动冕冠,玉毓珠串便相互纠缠、碰撞,发出凌乱的声响,他眉头倏地一蹙,似厌烦这样嘈杂的声响,毫无预兆地松开了手。
“陛下!”,福成脸色骤变,扑身向前,险险把冕冠接在怀中,他手忙脚乱地理着缠绕的珠串,额上冷汗涔涔,又惊又急地看向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陛下何故……何故扔冠啊?”
权烜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冕冠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带着冰碴。
“纵使戴上,他们不也照样敢忤逆朕?”
“陛下”,蹇遥不知什么时候进了殿,他从福成手中稳稳接过冕冠,动作从容到让福成觉得他只是接过一件寻常物什,声音也是不疾不徐:
“御史一位,也不是只蹇宗尚一人能接,九卿之中,谁不想更进一步?一句‘姜大人的意思’,谁知道真假,姜大人勉励的人多了,也曾对臣说过‘来日当如兄长一样’,难道陛下便要即刻下旨,让臣接替兄长官职吗?”,他一边说着,一边服侍权烜带冠。
福成在一旁听着,心头滋味复杂,他蹇遥如今行事说话,越发像个吹耳旁风的奸臣。
“况且”,蹇遥的声音更低了些,理顺毓珠的声音清晰入耳:“前朝官位跃迁,不拘一格的旧例,还少么?”
权烜的心绪平了些,不再言语,大步流星地踏出殿门。
无论如何,该弯腰臣服的,从来不该是帝王。
“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起。
权烜坐于龙椅之上,待声浪平息,沉声开口道:“前几日,御史上奏致仕,朕思量再三,念其操劳一生,忠心可嘉,特赏金百两,荣归故里只是御史一职,位在三公,掌纠劾风宪,至关重要,故而诸位爱卿,可有人品贵重的人选举荐?”
说完这句话,他微微后仰,懒懒地倚在龙椅中,简直是将不耐烦挂在了脸上。
无怪乎他如此,下面那些大臣说的话,权烜一句也不想听。
他的嘴唇无声翕动,面上死眉扬眼,若是有人站在他的身旁,就会发现是下面说了什么,他就阴阳怪气地复述了一遍。
实在烦了,权烜就支着头,漠然打断道:“诸位卿家说来说去,不就是想拖着耗着,可是别忘了,当年多少人以为朕那好二叔稳坐江山,到头来,还不是姜卿一人为朕争”,他抬手,带着近乎残忍的力道,重重拍在龙椅扶手上。
“为朕争来了这把龙椅。”
他起身,走下丹陛,一身玄黑绣金的龙袍随着他的步伐流动着冷硬光泽。
“总有些人,疑心姜卿和桓襄侯会阻挠朕,可笑!”,他走到大殿中央,蓦然转身,眼神令人心悸,狼顾众人。
“一个是朕的亚父,一个在最难的日子与朕不离不弃,他们站在谁的身后,又岂会为一个不相干的外人违逆朕?这样浅显的道理,早在那些乱臣贼子被逐出芮都时,诸位便该了然于心!众卿家如今该思量的,是朕的姜卿回来时,若见有人冥顽不灵,他会否为朕忧心……”,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是惊惧,或是沉思的脸。
“从而为朕,换一批更听话的人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