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抑的视线有些不聚焦,只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姜齐等了他半晌,才等到他闭上了眼睛。
“不反了。”
姜齐的心落了地,唯有呼吸时还会剌得胸中疼痛,不待他说什么,外面守卫求见道:“侯爷。”
钟抑手肘撑在膝盖上,低头道:“何事?”
“审讯的人说有事报侯爷。”
“让他在帐外说。”
“诺。”
不一会,外面换了个声音回道:
“禀侯爷,小的在斩那些杂碎时,有个怕死的想要用这枚戒指换一个痛快的死法,但是这戒指似乎不是熵国的产物,且看做工,不是他一个侍卫能拿到手的。”
钟抑下令腰斩那些随着箫攸从鸿烈跑出来的人,腰斩是很考验手法的,砍的地方不当,便会让人挣扎好一会,等血流尽了才能死,极为痛苦,于是在行刑时便会有人贿赂那些刽子手,让他们给个痛快。
姜齐会意,出门去拿那枚戒指,却久久不回,门外也没了声响。
钟抑扶着棺材缓缓起身,出了营帐瞧去。
只见转过身来的姜齐神色复杂地看着钟抑,而后垂下目光,看着手中那枚似是雕琢着金色菟丝花的戒指。
落日熔金。
钟抑脊背僵直,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姜齐下意识握住那枚戒指,却被钟抑猛地钳住手,淡蓝色瞳环摄人心魄,威逼着姜齐动弹不得,硬生生被夺去了戒指。
钟抑盯着这枚戒指,入鬓剑眉渐渐压了下来,眸底风暴涌起,姜齐想开口时他轻抬起手制止。
“把那人带上来。”
一个侍卫模样的人摔在地上,忙爬起来跪好,颤抖着声音求道:“贵人饶命,贵人饶命!”
姜齐问道:“你是如何得到这戒指的?”
“小的……小的是捡的啊!”
钟抑拧眉,厉声道:“拖下去,打!”
那侍卫被他这一句吓得一哆嗦,忙哭着说:
“小的说!小的说!求贵人饶命,这是从大乾太子身上摘下来的,小的是授命去抬太子尊体的人,他手上的这个戒指一动便掉了下来,我就捡走了,我不是故意要偷的。”
姜齐听着这人一会偷一会摘一会捡的说辞,不顾其中的自相矛盾,他的目光只落在钟抑身上。
钟抑眼底却亮得瘆人,举着那枚戒指放在姜齐眼前,缓缓开口,冷意瘆人。
“箫攸一直说,他是自刎……”
钟抑摇着头,渐渐站直了身,似是恍然大悟。
“我竟还不肯信,我竟……不肯信……”
姜齐觉得钟抑有些不对劲,忙让其他人退下,拉着钟抑道:“疑点太多,不要妄下结论。”
钟抑却突然没了力气,顷刻间栽在了姜齐身上,姜齐一惊,忙拖着他的腰,喊道:“叫椰青来,快叫椰青!”
“狐狸,我的头好疼。”
姜齐顺着他的后脑勺道:“不疼,不疼,一会吃了药就不疼了嗷。”
钟抑似乎是疼极了,额头抵着姜齐的肩骨摩挲着,嘴中断断续续溢出一两声痛苦的呜咽,姜齐强硬的掰开他的眼睛,见里面已经通红一片。
“侯爷!”
封禁褚暨从远处冲过来,几人合力抬起来钟抑,把他搬到了隔壁的营帐里。
椰青拖着大药箱,跑得比他们慢些,一进帐篷,就有无数双手提溜着他,那脚就没沾过地,最后不知是谁一把把他甩到榻边。
“椰青,你快看看。”
椰青在此时是不好发作的,只好悄无声息地吐出一口闷气,老老实实地把脉。
周边数双眼睛盯着,让椰青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姜齐的眼睛看着他手臂上的寒栗,瞳孔大震,问道:“侯爷他难道……”
椰青飞速拿出银针在钟抑头上扎了几十针,拔出眉间几根时放出了黝黑的血。
所有抱臂在旁边围观的将领都同时皱起了眉。
椰青招招手,示意所有人悄声出帐子。
到了外面,许是不似帐篷里那般逼仄,椰青终于喘出一大口气,说道:
“侯爷是许多日没有休息,几乎是强撑到现在,不过也不必担心,我开副药让他睡上几日,养养元气也就好了。”
姜齐听罢舒了口气,让人带椰青下去煎药。
贺兰郸眉头微蹙,开口道:“你们先回大营,等北境和东暘的人到了,就叫京杀回来,也派人来这里找我。”
众人称诺。
眼见贺兰郸支开所有人,姜齐还没等他发问,先开口道:“凌霄和京杀去哪了?”
贺兰郸有些无奈:“京杀没告诉凌霄发生了什么,刚刚他红着眼就要闯帐,被京杀敲晕了。”
姜齐颔首表示理解:“这么大的事,他那么大的人,不该瞒也瞒不了。”
贺兰郸低眉:“京杀把他当孩子看。”
姜齐道:“那也是在大公子身边长大的孩子,我也是真没想到,京杀从小被侯爷扔到军营里,我还以为他那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皮囊下包的是一副铁石心肠,没想到他却是慈父那挂。”
贺兰郸轻笑一声:“当爹不出错,当哥也蛮好,你看走了眼。”
意识到贺兰郸这番话牵扯着谁,姜齐的脑海中现出封禁那个狗样子,顿时感觉背后的伤口都疼开了,恶寒道:“养出一个混不吝,一个哭包,还是很失败的。”
贺兰郸摇摇头,不再和他说这些,正色问姜齐道:“侯爷怎会突然晕厥?”
姜齐并没有在意贺兰郸突然跳脱的逼问,想着现在瞒他也没什么意思,便拿出刚刚从钟抑手中抠出来的那枚戒指。
又过去一段时间,这枚戒指上面的金丝的形状已经和姜齐刚见到时不一样了,如同是星空下一缕缕祥云般,瑰玮靡丽。
“这枚戒指,叫做落日熔金,本为一块黑琉璃,却会在白日不同的时刻,从戒心流出耀目的赤金,直到晚间,天穹完全翻转时,复又变回斑斓玄黑。”
贺兰郸眼眸微动,抬头看向姜齐。
“我只听过,今日方见,这枚戒指,是鄯善国宝?”
“没错”,姜齐转了转这枚戒指,眼底晦暗。
“这枚戒指,是鄯善公主嫁予西域道懿胜侯程蒙时,婚盟所赠,也是他死时所戴,大公子是知道的,他却戴上了,而大乾有个习俗,从死人身上拿下来的东西戴在自己身上的……”
贺兰郸压下瞳孔的震动,开口时甚至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就是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