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看狐狸,他们肯定要吵起来了!”
姜齐顺着他的手看去,只见几人聚在鸿烈城墙外一株被大水浸泡过的栾树下,那树的一个枝干被大水冲断,剩下的截面像极了一张瞎了一只眼睛的人脸。
褚暨极其兴奋,贴着姜齐迅速说道:“我就知道他们肯定拿这株大栾树做文章!”
“栾树?”,姜齐在龇牙咧嘴间抬眸望去。
“是啊”,褚暨凑近他,压低声音道:
“栾枢肆啊!”
性格最像褚暨的车烆的确没有辜负那一番“看得过去”的称赞,率先发难道:“一棵栾树也长得像人似的,温危,你看这像谁,好端端地掉了个枝干,像是瞎子带个眼罩,不会养它的人也是个瞎子吧哈哈哈哈哈哈……”
没想到他说得这样直白,姜齐这下真懂了,褚暨夸他应该会有夸自己的快感。
东暘道那个被指桑骂槐的阴冷半瞎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地懒散倚着,只是那独剩的一只眼睛凉得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带着翡翠扳指的手筋骨分明,依旧支着那张病态苍白的脸,只是在下一刻,身旁暴躁心黑的人便抽箭射出去。
那个人应该是叫祁殄的,姜齐想,和凌霄的名字很巧对仗,只是性格大相径庭。
那双眉眼低垂时厌世不耐烦,像是周围都是死人,抬起时凌厉又阴鸷,像是想周围人去死,尤其是挺拔的鼻梁下一双薄唇没什么弧度,垂下些“生人勿近,熟人更是滚开”的气场。
谁见谁叹无情。
一切都在转瞬之间,不出意外的话,找死的车烆虽然可避开要害,但估计是躲不开这箭的。
就在此时,一个暗红色身影从狂奔的红鬃烈马上一跃而起,毫不拖泥带水地握住那支箭,也因此被那劲道使劲砸在地上滚了好几丈,头上的挡额都碎掉了,好不狼狈。
姜齐刚还好奇谁飞出去了,定睛一看后直呼要命,突然策马冲了出去。
“凌嚣!”
褚暨也吓了一大跳,赶忙追过去。
“我的老天爷,你!——”
姜齐本来跟着贺兰郸来着就是来接凌霄的,岂料刚见面,心中咯噔一下。
栾枢肆有些意外,挑眉追看过去,只见那个明魅少年将军的手被挫出了血,搀起来时却还能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
“狐狸!阿暨!”
姜齐气极了,收着力道往他肩膀上砸了一拳。
“什么你都能用手接!”
凌嚣却挤了挤眼睛,悄悄说道:“我远远见了,哪能不拦着,在我们家门口打起来,殿下和侯爷面上也不好看。”
话毕,褚暨的微怔地看着他,姜齐忽然明白了这孩子为何还能如此明媚,也扯了扯唇,笑的极苦。
“怎么了?”凌霄的笑意敛了,小心翼翼地问道。
褚暨撇开眼去,忙掩饰般找事做,想了想无法在这里作壁上观,便冷着脸对两边说道:“各位有什么本事使到战场上去,冷言热语,明枪暗箭,没意思!”
然而两边并没有打算轻易揭过这篇。
眼见两边又要杠上,姜齐并不想当这两方中间的缓冲地带,推着凌霄和褚暨就要走,转头却见了还在远处似是游离天外的贺兰郸。
姜齐都震惊了。
我的贺兰大人,下面都该打起来了,你怎么一声不吭呢?
的确是打不起来的。
贺兰郸感觉到姜齐的目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随后驱马而来。
姜齐突然脑子里搭上了筋,想起来贺兰郸原来是在北境道的,右边都是他的同僚。
这……不知他来会不会拉偏架?会不会不好意思处置?
然而,贺兰郸却明白北境道的人在做什么——
两道面上风平浪静,私底下已经切割得泾渭分明,不罚一遍定下线,后面怎么敢将后背交给同袍呢?
即使自己一开始就以芮都的身份去到北境,北境将领待他也从无嫌隙。
即使并没有提前通气,却会用一反常态的举动助他立威。
平日脾气最好的温危在这时也并不看着祁殄,只是冷眼看着栾枢嗣,倒有些放纵着车烆的意思,矜矜业业地扮着白脸。
贺兰郸的战马嘶鸣着喷出一口气,他勒马握缰,抬眸扫向两方。
“聚众斗殴杖责五十,倘若不服,上报以求公正案判,你两方不属我南疆,因此可由我军各修书东暘道与北境道,请恭节侯与孝端侯评判,大战在前,军心不得有失。”
褚暨赞许地点点头,低声跟姜齐飞速说道:“这俩侯爷的关系很复杂,恭节差点要孝端命,孝端也杀过恭节的妹妹,所以两军谁看谁都不对眼,但是偏偏两个侯爷表面言和了,所以底下人只能暗地里斗气,不能捅到明面上。”
姜齐震惊于两方之间的恩爱情仇,还没反应过来,车烆那边已经三下五除二卸了甲。
“快点打!”
北境道已经做了表率,目光也就全落到了东暘道那边。
贺兰郸的目光仍旧没有偏向,幽幽道:“箭虽然是祁殄放的,但是事却是因……”
话还没说完,祁殄已经抬起了手,栾枢嗣没往后看,只是阴森地冷笑一声。
祁殄下马后也卸下了甲。
“是我动手,要罚便罚。”
贺兰郸朗声道:“本是北境道寻衅滋事,东暘道虽出手,却被凌霄及时制止,因此只杖责三十,可有异议?”
祁殄道了声“并无”,温危那边也也没有说什么。
棍棒打在□□上的声音听得人背后汗毛竖起,凌嚣回头看了一眼东暘道,姜齐便也顺着扭过身去,这下看到了车上那个人的正脸。
……跟个妖精似的。
左眼被金丝面具罩着,右眼眼神邪气得很,浮着一层阴霾也就罢了,浑身肤色是那种惨人的白,却偏偏嘴唇猩红,整个人透着一种鬼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