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黎清浅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溪水流过石缝,清晰而极具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俘虏脆弱的心防上,“把你所知道的,关于‘鬼船’传闻的制造、关于‘老疤’及其团伙的组织架构、关于你们每一次作案的具体过程、人员分工、赃物与人员的流向,一五一十,毫无遗漏地说清楚。”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锁定俘虏闪烁不定的眼睛:“这是你眼下唯一,也是最后将功折罪的机会。我们的耐心有限,外面的包围圈正在收紧,每拖延一刻,你的同伙就多一分落网的可能,而你……坦白的价值就少一分。”
俘虏看着桌上那些熟悉的、沾着同伴或自己指纹的物证,又对上黎清浅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心理防线瞬间土崩瓦解。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结结巴巴地开始交代:
“是……是疤爷,不,是‘老疤’张奎组织的……他以前是跑私盐、处理‘黑货’的,对黄河水道了如指掌……大概一年前开始纠集我们这些人……”
“跳过这些无关紧要的背景。”黎清浅毫不客气地打断,直指核心,“说具体作案流程,从选定目标开始。”
“是是……”俘虏冷汗涔涔,“我们……我们平时混在码头,会留意哪些商号货物值钱,看守又松懈……选定目标后,提前一两天,会有人去仓库附近踩点,摸清守卫换班和巡逻规律……”
“踩点的人是谁?有什么特征?如何传递消息?”黎清浅追问细节,不容模糊。
“是……是‘瘦猴’李三,他身形灵活,扮作力夫或者小贩不容易惹人注意……消息……通常是通过在码头特定位置的标记,或者……或者利用驯养的鱼鹰传递小竹管……”
骆临风在一旁眼神一凛,立刻对王巡检低声道:“王叔,记下‘瘦猴’李三,还有鱼鹰!立刻查!”
王巡检重重点头,示意文书重点记录,并立刻对身边一名手下耳语几句,手下领命匆匆离去。
俘虏继续交代:“动手那天,一般选在后半夜,起雾的时候……由‘哑巴’负责用特制的药水腐蚀锁具,那药水是用‘鬼哭石’粉末混合强酸配制,只有他和疤爷知道准确配比……”
“药水平时存放在哪里?如何携带?”黎清浅紧追不舍。
“就……就存放在黑石峡据点一个特定的铅罐里,用的时候分装在小瓷瓶,由‘哑巴’贴身带着……”
“继续。打开锁之后。”
“打开锁后,用这种特制的油布,”俘虏看向桌上的深褐色碎片,“把货物包起来,捆好,然后用带钩的绳索拖到水边……有时,如果遇到落单的、没人注意的流浪汉或者外地短工,也会……也会顺手弄走……”
“弄走?”骆临风的声音如同寒冰,手中的短剑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击了一下,发出令人心悸的轻响。
俘虏吓得一哆嗦,几乎是哭着说:“……卖……卖到下游一些黑矿或者……或者更偏远的地方做苦力……联系买家的是疤爷和一个叫‘笑面虎’的中间人,具体……具体怎么联系,只有疤爷知道……”
王巡检面色凝重,对另一名手下吩咐:“重点排查下游各州县的黑矿、私窑,还有那个绰号‘笑面虎’的牙人!” 手下应命,迅速记录并转身安排。
黎清浅不为所动,逻辑链条清晰无比:“货物和人员如何运输?旧船在整个环节中扮演什么角色?”
“旧船……旧船就是个障眼法!”俘虏急忙道。
“平时故意停在回水湾,还在船底压了石头让它吃水深,让人以为里面藏了大量赃物……其实里面没多少东西,就是做个样子,吸引注意力的……真正的货,还有抓来的人,都用更小的舢板,趁着浓雾,沿着我们探好的隐蔽水道,运到上游黑石峡的据点藏着……等风头过了,或者有买家接头了,再伪装成普通货运,分批运走……”
“每次行动具体有几个人参与?各自负责什么?除了已经提到的,还有哪些核心成员?你们的据点除了黑石峡,还有没有其他备用藏匿点?运货的路线有几条?常用的码头是哪几个?” 黎清浅的问题如同精密编织的罗网,不给对方任何喘息和编造的机会。
俘虏在她精准、密集且极具压迫感的追问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将团伙的骨干成员名单、绰号、体貌特征、各自负责的环节、常用的两三条隐秘运输路线、几个用于中转或临时藏匿的备用地点、甚至几个他们常用来伪装和收集信息的码头茶肆、酒馆都交代了出来。
王巡检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一边指挥文书详加记录,一边不断根据吐露的新线索,向身边待命的手下下达一道道指令,整个缉事府的力量被高效地调动起来,一张围捕的大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精度撒开。
骆临风看着黎清浅冷静到极致的侧脸,看着她如何用智慧和语言,兵不血刃地撬开最顽固的嘴巴,挖掘出最深层的秘密,心中早已不是简单的佩服,而是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折服。
他意识到,自己那点武艺和急智,在这样绝对理性的黎清浅面前,显得如此单薄。
他之前那点因为家世和身手而产生的优越感,在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以及……一丝想要追赶、想要与之并肩而行的渴望。
待俘虏交代得差不多,声音嘶哑,几近虚脱,在供词上按下手印后被带下去严加看管后,王巡检忍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气,对着黎清浅郑重抱拳,语气充满了由衷的敬佩:“青颜姑娘真乃神人也!此案能如此迅速突破,挖出如此深层线索,你当居首功!若非你洞察入微,逻辑缜密,审讯得法,我们恐怕还要在迷雾中摸索许久,不知要多费多少周折!”
黎清浅微微欠身还礼,脸上并无骄色,依旧平静如水:“王巡检过誉了。此乃分内之事,若非临风身手了得,擒获关键人证,王巡检调度有方,行动果决,仅凭我一人空谈,亦是枉然。”
骆临风听到她再次提到自己,心中那份被她能力碾压的微妙感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认可、被纳入其“伙伴”范畴的喜悦。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沉稳些:“所言极是,接下来抓捕残匪、追缴赃物之事,就劳烦王叔多费心了。”
王巡检目光在黎清浅和骆临风之间转了转,脸上带着长辈式的温和笑容,抱拳道:“此间事了,后续琐事王某自会料理干净,绝不放过任何一条漏网之鱼。二位接下来有何打算?若在渑池还有用得上王某的地方,不必客气。”
他话音落下,骆临风几乎是立刻转向黎清浅,身体微微侧向她,眉头习惯性地想皱起又强行松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放入腰间的短剑剑柄。
“喂,”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们……接下来往哪个方向?”
黎清浅抬眸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伸手将黏在妹妹黎芮芮颊边的一缕碎发轻轻拢到她耳后,动作温柔。然后她才重新看向骆临风,清晰地说道:“西行。去华山。”
“华山?”骆临风眉梢一动,手指停止了摩挲剑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巧了。我家商队有批货正要送往长安,走的就是华山那条官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黎清浅和依偎着她的黎芮芮,又瞥了一眼旁边正竖起耳朵听的陈芸儿,继续说道:“这路上不太平,你们两个姑娘家,还带着个小丫头,单独走不安全。”
他往前凑近半步,声音压低了些:“我的车队护卫周全,车马也宽敞。不如……一起走?路上好歹能互相照应着点。”
他说完,不等黎清浅回应,便立刻转向王巡检,语速快了些:“王叔,您说是吧?这兵荒马乱的,她们这么走多让人不放心。”
王巡检捻须含笑,从善如流地点头:“骆少爷考虑得是周道。青颜姑娘,若能与骆家商队同行,安全确是无虞了。”
黎清浅安静地听完,她的目光在骆临风带着些许紧张、却努力维持镇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低头看向正仰着小脸、眼巴巴望着自己的黎芮芮。
她轻声问:“芮芮,和骆哥哥、芸儿姐姐一起坐大车走,好不好?”
黎芮芮眨了眨大眼睛,偷偷瞄了骆临风一眼,见他正屏息看着这边,小脑袋轻轻点了点,细声说:“好。”
得到妹妹肯定的回应,黎清浅直起身,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目光重新落回骆临风身上。她看到他因等待而微微抿紧的嘴唇,和那双一瞬不瞬望着自己的眼睛。
她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辞,只是干脆利落地点了一下头。
“好。”
一个字,清晰明了。
骆临风像是终于等到了判决,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又迅速被他压下,转而用一种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那就这么定了!我这就去安排,明日一早,客栈门口,保准安排得妥妥帖帖!”
“有劳。”黎清浅微微颔首。
王巡检见状,笑着拱手:“既然如此,王某便预祝诸位一路顺风!青颜姑娘,骆少爷,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王巡检告辞离开;骆临风立刻行动起来,对黎清浅快速交代了一句“你们先回客栈歇着”,便转身大步流星地去安排车马人手,背影都透着一股轻快。
回到客栈房间,陈芸儿还在兴奋地拉着黎芮芮的手说着什么。
黎清浅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逐渐亮起的灯火,和远处依稀可见的、在暮色中奔流的黄河,静静站了片刻;然后她转身,走到床边,从行囊中取出那个狭长的、以暗色锦缎包裹的木制剑匣。
她动作轻柔地打开匣盖,古雅的“不系舟”静卧其中;她并未将剑取出,只是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剑鞘,随后,她合上剑匣,小心地背在身后,调整了一下肩带的长度,让剑匣稳妥地贴合在背脊中央。
翌日清晨,朝阳初升。
客栈门口,两辆结实宽敞的马车和几名骑马的护卫已准备就绪。骆临风换了一身便于骑行的深色劲装,正站在车辕边,见到她们出来,目光首先落在黎清浅背后那醒目的剑匣上,随即才迎上。
“这辆车给你们,”他指着前面那辆铺垫着厚厚软垫的马车,语气干脆,“我在后面押车。路上有任何事,随时让护卫叫我。”
他注意到黎清浅背着剑匣的动作,又补充了一句,“车上位置宽敞,这匣子……放着也稳当。”
黎清浅微微摇头,手下意识地扶了扶肩后的剑匣背带:“无妨,我背着就好。”
她扶着黎芮芮先上了车,陈芸儿也灵活地钻了进去。在登上马车前,黎清浅停顿了一下,背着剑匣的身影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挺拔。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在晨曦中苏醒的城池。
骆临风牵着马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用马鞭轻轻敲了敲掌心,开口道:“走吧,前路还长。”
黎清浅收回目光,利落地弯腰,进入车厢,即使是在略显狭窄的车厢门口,她也小心地侧身,避免背后的剑匣磕碰到门框。
骆临风利落地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对着车队挥了挥手,声音清亮:“出发!”
车轮滚动,碾过青石板路,载着几人离开了渑池。马车内,女孩们的低语声隐隐传出;马车外,少年骑手控着缰绳,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的道路,晨光为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