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正闹间，小丫鬟来传递消息，说陈二先生又带来了新消息，看春桃什么时候有空见他。

“让他把话传给春秧，自去入席吧，今儿是他侄儿大婚，不必急着回事了。”春桃笑道。

这陈况倒没有辜负她的厚望，这些日子里，从当年庄氏缘何贬逐白向晚，到方兖与周家的关系，还有上京城最近的各处秘闻，全给她打听的清清楚楚，春桃有心做障眼法，因此前几日要陈况去打听白思婉在瞿家的近况，因为实在不是什么急事，所以就懒得让陈况当即来回了。

经过她的有意模糊，如今在陈况眼中，春桃只是一个喜欢四处打听秘闻的女孩儿家，她的四处打听尚且还不足以侵犯到白向晚的权益。

因此陈况一开始对春桃的戒心也在慢慢放下。

夜里，春秧将白思婉在瞿府安好的消息告知春桃，照旧与她们小时候一样，与春桃同塌而眠。

“你说这三爷哈，我之前在江上那次，就觉得他奇怪，如今一旦知道他是方兖，很多疑团倒也就解开了。”春秧一边解着头发，一边跟春桃掰扯。

她如今是春桃的绝对心腹，为了便宜行事，春桃将白向晚的诸多事宜都告诉了她，也是给春秧听得心潮澎湃，最近一连几日都给春桃分析白向晚此人，此刻也是如此。

“大太太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当年怎么就那么容不下他，孩子高中，岂不是好事，结果偏偏她小心眼，给人赶到蕴绿轩去住，逼得人孩子重新找出路。如今方兖名声好成这样，白家名声坏成那样，白家赶着去贴人家方兖，人家都不给白家这个脸，可不是弄巧成拙了吗。要当年好好栽培三爷，如今三爷给白家拿下一个三元连中来，白家的名声会有多好，我都不敢想。”

这是在说陈况前些日子给春桃打听来的，庄氏当年苛待白向晚的事情真相——

白向晚神童科中第后，庄氏不喜白向晚名声越过自己的亲儿子，因此暗中派人向主考官举报，说白向晚当初的报名流程有问题，存在冒名顶替的嫌疑。

因为举报人正是孩子的嫡母，且庄氏为成事，少不得以银钱贿赂，又背靠白家这样的京官，主考官不愿扯进是非里，便将三爷的神童科一甲功名一笔勾销，背上涉嫌舞弊的名头，白向晚自然是此生不得入科场了。

这也是他为什么要另辟蹊径，要重新以方兖的身份从万里之外的兖州发迹，因为正常的科举之路被人强行斩断了。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他们自己的选择，如今这样，只能自己承受了。”春桃坐在高脚椅子上泡脚，一边拨动着水花，一边喃喃道。

当年八九岁的小孩子，就这样被冤枉而彻底丧失前程，自己的上进心，反而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又被嫡母以莫须有的罪名，强令与生母分离，住在白家最偏僻的屋宇。

说是换个地方静心思过，其实就是变相关押，而他又何过之有？要是换个容易想不开的，他的人生轨迹估计还真就是三爷如今在白府的形象——郁结于心病重缠身，说不准就会英年崩殂。

如果他没有通天的手段绝处逢生，那这整个故事就只是一个人被彻彻底底毁掉的故事，春桃和春秧这样的旁观者都觉得憋屈恼怒，更何况是白向晚这个当事人呢？如今的轻舟已过万重山，又是由多少不为人知的血泪凝成的呢？

春秧在床上打了个滚儿，用被子将自己裹了，舒舒服服的眯起眼来，就这样放空自己，想着假如白向晚真以白家少爷的身份考取功名的情景。

东葵和雪溪抱了两个汤婆子来，给春桃和春秧的被窝各塞了一个。

春桃则是结束了泡脚，也钻进了被窝。

“诶，说真个，”春秧道，“那其实也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比方说三爷当时一个小孩子，怎么救下的陈家人，怎么在兖州打拼的，他分明是白家人，怎么摇身一变成的方家人，官府就不查他的户籍吗？这样说来，反而更说不通了，就算是神人降世，也没这么多通天的能耐吧。”

现在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白向晚真是神仙，要么，有贵人襄助他。

很显然是后者，那贵人是谁呢？

从白向晚的交际范围来看，春桃总感觉和周家王家都有关系，可这两家又是在怎样的机缘巧合下，发现白向晚奇货可居的呢？明明周王两家就连整个白家都不放在眼里，却愿意与当时还是一个孩子的白向晚合作，为他铺路，为他筹谋？

春桃感觉她就站在那个真相面前，她那样汲汲营营的把陈况争取来自己的阵营，也是为了那个真相，可临到揭晓，她反而退缩了。

旁边的春秧还在絮絮叨叨，雪溪将帐帘子放下来，便在外间榻上睡了守夜，春桃看着光线明明灭灭，睡意渐渐袭来，春秧的话有一句没一句的被她听进耳朵里。

“你有没有觉得，方姨娘其实挺漂亮的，不似白家这种门户养得起的那种漂亮？我有一晚去给几位姨娘送月例，看她卸了妆容，反倒更美了，你说大老爷是不是眼睛瞎啊？不然为什么不宠她呢？打我进白家起，就没听说过方姨娘得宠过，真个奇事……”

“是啊……”春桃说着，缓缓合上眼睛，脑袋一歪，睡了过去。

可能是临睡前念叨什么，夜里就会梦什么，被春秧这么一念叨，春桃还真就梦见了方姨娘。

梦里的方姨娘，穿着锦绣华服，坐在帘幕无重数的宽广屋宇中，对着重新泛起光泽的精致妆奁，静静的描着眉毛，她的脸上着着与她五官协调的妆容，淡极生艳，美丽极了。

一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方姨娘笑着，微微侧过身去看那人，面上的神色瞬间迸发出炫目的光华，春桃目睹着这一切，心里想着，这必然是方姨娘先头的那位夫君，是她真正爱着的人吧。

春桃试着顺着方姨娘的视线去瞧那人，却总是看不真切，那人的五官朦胧，在四散的迷雾之中，越发让人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