讣闻发送出去之后,也是有不少亲戚官眷前来奔丧,春桃等人随侍庄氏迎来送往,一连三日,只恨不能分身。
一般停灵的时日都是三日或者七日,亦即期待死者生还,到了七日之后,再行下葬。皇帝会停灵一年,以示万民对先皇帝的追慕,寻常官员与家眷死亡,除非是很厉害的疫病过世,需要立刻下葬,正常死亡的,大多选择停灵七日。
但周氏只停灵了三天,第四天一早,一道大内的赐婚谕令便降了下来。
被赐婚的居然是刚刚丧妻的白家二老爷!
指婚的另一方,则是右神策军统帅李恩宦之女李氏。也就是周氏刚过世那日,庄氏请来为周氏准备身后事的李太太!
盖着荣保公公大印的赐婚谕令一下,四邻与前来吊唁的宾客哗然。
自大景王朝建立以来,为了对抗日渐猖獗的各地节度使,中央皇帝仿前朝旧制,组建了一支军纪严明的天子禁军以护卫王畿,这支队伍被称作左右神策军。与普通军队的区别是,左右神策军的高级统帅,皆为天子近侍,也就是太监。到了元亨皇帝这一朝,神策军的统帅自然就是大太监荣保的养子们了。太监被剥夺了生育能力,但顶级太监却是不缺儿子的,因为在权势利益的诱惑之下,会有大把的人宁愿自断命根,也要进宫上赶着给他当养子,伺候洒扫。
李氏的父亲李恩宦就是如此,李恩宦年轻的时候其实还是有功名在身的人,奈何命实在太差,守选了八九年,眼看着即将到手的官位一个个被世家大族的纨绔子弟占了去,家里的米缸也空了,这李恩宦也是个狠人,竟手起刀落,自宫为了阉人,抛下妻子和刚出生的女儿,入宫伺候荣保公公去了。转行之后的李恩宦果然得了荣保的赏识,被认作义子,一路平步青云,到今年为止,已经做到了一太监之下,万太监之上的右神策军统帅大将军。
但李将军的发家实在不能被称作光彩,所以虽然女儿老大不小了,李将军想将她嫁到公卿贵族家里面去当官家太太,好和贵族联姻巩固自身权势,结果竟没一家愿意要的,一来二去,这位李小姐到如今,也已经蹉跎到了三十年华。
也不知这李小姐到底看上白二老爷什么了,反正是非他不嫁。女儿终身大事有了着落,东床快婿还是个朝廷命官,李将军也高兴,便趁白二老爷当了鳏夫的千载良机,向自己的干爹荣保公公求了一道赐婚的恩旨,将宝贝女儿在周氏尸骨未寒的时候就强塞进了白府。
而且据淌眼抹泪的老太太丁氏说,这桩婚事还是原二太太周氏生前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实在放心不下自己丈夫,放眼在满京城的千金小姐里面选了一圈,发现李氏最好,便“央求着”老太太一定要定下李氏为二老爷的续弦。
所以说这项赐婚,也是符合周氏生前的遗愿的。
也不知道这事周氏自己清不清楚。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说辞,内情实在是不得为人所知。就春桃所见,李氏来春华院那日,那臃肿的腰身,到底为什么这么急着要进白家的门,答案不是很明显吗?
所以大景王朝建国以来最滑稽的一幕诞生了——
白家二老爷前脚还披麻戴孝在灵堂上,为自己的亡妻哭的肝肠寸断,接了谕令出得门来,就已经换上了一身喜服,喜气洋洋的跨上宝马迎娶新妇去了。
白府的奴才也发挥出了极强的行动能力,转眼间,灵堂变宴堂,停尸床变婚床,“奠”字变“囍”字。前一刻还笼罩满府的白色帐幔,下一刻就被极限一换一成了大红的绣球。
春桃被庄氏派遣着忙进忙出,险些要跑断气,只觉得白家人都疯了。
当然白家还是有正常人的,只不过正常人都被气死了。大少爷白明梁冲出去阻拦自己父亲,结果被白二老爷一马鞭给扇倒在马下,勒令左右将其关回了自己的院子。三小姐白思絮扯掉堂上新贴的红双喜,一边哭一边指着庄氏和丁氏破口大骂,被当堂诊断出失心疯,扭送回了漱砚斋。
当家人大太太庄氏和老太太丁氏觉得“旧二太太”的尸身停在喜堂里实在太奇怪,害怕冲撞了“新二太太”,两厢合计,决定将周氏的灵柩暂且停放在檀香寺中,等新二太太进了门,有时间了再将周氏好生下葬。
因为大太监荣保的权势熏天,所以这桩堪称丑闻的事没有几个人敢于表示反对,虽然大家都是对此事心照不宣的觉得上不得台面,可受荣保照拂的不少京官还是捏着鼻子来赴宴了,就连瞿丞相都打发家奴来送了一份礼。堂上的宾客神色各异,堂下伺候酒席的奴才也是一脸莫名,只有东明巷里的老百姓看热闹看了个够。
看样子白家的警报是解除了,这下子,白家的主子们脸上才彻彻底底的带上了笑颜,开始准备喜宴的酒席,招呼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