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道理说,交情又不深厚,意思意思行了呗,谁承想王家竟去了这许久。
“没准借着奔丧的由头,托寿山伯夫人给我们家少爷说说亲事呢。”绣桔笑道。
“坟头说亲,真有你的。”春桃闻言笑起来。
不过王家的事情她心中反倒比绣桔能更清楚些,据白向晚讲,东边的局势越发严峻,流寇和节度使争地盘,乱的不成样子,所以朝廷里对担任河南道安抚使但没安抚住河南道的王二老爷颇多微词,台谏那边已经有了几次不小的争论,意在攻击王二老爷渎职懒政。王家三老爷前阵子刚从大理寺卿的官位上,被寿山伯家王三老爷给顶下来,朝中无人,王家最近一直怕被朝廷盯上,所以这种礼仪上的事情格外小心,生怕被人揪住错处给牵一发而动全身了,估摸着这次和寿山伯王家一起去奔丧,也想着趁机叙叙旧请,拉拢个为王家在朝廷里说话的盟友。
但在白向晚一番分析下来,春桃发现,这王二老爷也属实冤枉,东边一大堆虎踞龙盘的节度使,都管不住内乱,凭王二老爷一个文官安抚使,就能安抚的动了?就算把王二老爷吊起来打死也无济于事吧,这朝廷里怎么分不出个事情的轻重缓急啊……
春桃虽然是个小丫鬟,但也很忧国忧民,主要是觉得,为什么她和白向晚都能看清的事情,怎么朝廷居然看不明白呢!
白向晚听到她这番论断也只是笑而不语。
第三场秋雨在烟云缥缈的江陵城中倾洒的时候,王家的奔丧终于结束了。王公子往白家递消息进来,说他在白家后门那儿等着,要接绣桔回去,春桃的伤口也渐渐结痂消退,便撑着伞去送绣桔。在让人视野格外澄明的秋雨里,绣桔提着裙子,灵巧的从春桃的伞下蹦到了王公子的伞下,被王公子笑着扶住。
春桃撑着伞,笑着目送王公子和绣桔回了王家,自己也回到了宜兰院当差。她右边发际一小片头发被剃掉,没法扎出对称的丫鬟头,于是方姨娘帮她重新设计了发型,将头顶一小撮头发梳过来,松松散散的遮挡住伤疤,又给她别了条坠着两个小桃子铃铛的发带。
变了头型的春桃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不一样了,从原先可爱的小丫鬟,变成了沉静温婉的大姑娘,优越的眉眼五官也得到了充分的展现,像泛黄的卷轴中所绘的仕女。
这一年的事情前前后后,都让庄氏觉得太邪门了,据庄氏的奶娘,住在檀香寺的神棍老太太张嬷嬷分析,白家这是撞上了流年不利,于是庄氏越发爱往檀香寺去拜佛捐钱,希望她儿子还能娶到高门贵女,希望白大老爷少在外面沾花惹草吃花酒。
二太太与三小姐经常被大太太一起提溜着到檀香寺去上香,大太太用完素斋之后,会在禅院里午睡一阵子,以期沾染一些佛香。二太太便与三小姐去幽禁四小姐的院子里去探望四小姐。
明儿在家做针线,翠陌在清点太太的寿礼,所以今日伴随太太出行的是灵棋素织春桃秋鸾,还有一个奶娘张嬷嬷。灵棋与素织在里面伺候大太太,春桃则与秋鸾坐在外面禅院的屋檐下唠嗑。
一墙之隔的地方,张嬷嬷正拿着几幅经幡追着住持盘问,胖乎乎的腰身左右摆动,浑浊的老眼精光四射。
秋鸾从荷包里取出些干果来二人吃着,见到张嬷嬷的背影,与春桃八卦道:“这张嬷嬷惯是个言欺陆贾,口胜隋何的主,天下文人的舌头竟都像长她身上了似的。这些年与人家牵头说媒的,也不知从二房赚了多少风流钱来使,我呸!”
随着春桃逐渐走进宜兰院的核心决策圈,对庄氏与白家二房的龃龉也大概知道些。二房有不少姨娘,其实都是庄氏的奶娘张嬷嬷给白二老爷牵线搭桥做成的,秋鸾不知内情,还以为是张嬷嬷自己爱折腾,但说这背后没有庄氏的授意,春桃可不信。不过这种事情春桃没必要让秋鸾知道,她还是捡了些新鲜的八卦讲给秋鸾听:“我听崔奶奶说,二老爷最近又经张嬷嬷牵线,看上了一个人牙子手里的貌美姑娘,要八百两银子,回来管二太太开口要钱呢,二太太就与二老爷大吵了一架。你猜猜那姑娘多大年纪?”说罢又悄声在秋鸾耳边说了。
“真是作孽呀!”秋鸾闻言,大骂二老爷畜生,被春桃着急忙慌的捂住了嘴。只得又起承转合去骂张嬷嬷,道:“她长久地在佛寺里待着,怎么净干些把女孩儿往火坑里推的事儿?也不怕神佛降罪?”
“说实话,张嬷嬷这种人,见了苍蝇都要撕下一条腿,说白了还不是图那黄白之物么,别说神佛降罪,就算神佛真来了也得被她忽悠着卖给人牙子吃干抹净了。”
然后两个小姑娘意识到自己还在佛寺之中,连忙双手合十祷告,希望神佛宽恕她们的无心之言。
其实春桃觉得,流年不利的不止是他们白家,整个上京乃至大景王朝最近都在走背字儿。十月,正值秋收宣告结束的时节,北方的中山国竟伙同几个游牧部落南下进逼,金州以致兴元府大片国土沦陷,山南西道节度使周铸老将军御敌不力,身中流矢,性命垂危了。此事一出,举朝震荡,还不等圣人和上京城的贵人们做出反应,第二封加急战报便到了——周铸率部与敌军死战,最终以身殉国,马革裹尸。周老将军的死对大景朝来说,可不止是失去一个英勇将士那么简单,作为离上京城最近的节度使,丧失了大片的国土,意味着将整个大景王朝的心脏暴露在了敌人的铁蹄面前。另外,周铸乃是周家周时影爷爷辈的人物,说白了是周家势力范围之一,周家骤然失去一个封疆大吏的外援,京城之内的斗争格局也会发生改变。
在周瞿两家此消彼长的博弈之中,头部的贵族尚可自保,依附于这两家的小门户,可就太容易被当做两家互砍臂膀的牺牲品了。
白向晚近来专注于给春桃科普上京贵族的宗族关系和联姻谱系,所以春桃对时局也了解一些,春桃很敏锐的就发现,虽然周家已经弃绝白家,白家在上京城也没什么存在感,不易引人注意,但前阵子白思婉和瞿小姐的事,却足以让相爷大人注意到白家的存在。
白向晚看向春桃的眼神之中满是欣赏:“不错,你的反应很敏捷,经过四妹妹的事,白家是无可避免的被瞿家给盯上了。”
春桃瞧着白向晚的神情,眼中的疑惑和一言难尽都快涌出来了——白家被盯上之后,这人,好像还挺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