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婶忙站起来,讪笑道:“那个……我去陪他大侄了,打扰了打扰了,我先走了……”
夏姑看着秀婶离去的身影摇了摇头,她可没有诓骗秀婶。关荟中的人魂哪怕出去了也是不能直接入轮回转世的,而是要重新到平等王手上去受满酷刑才可能转世为人。这是他们当年将自己出卖给魔要付出的代价。
夏姑也失了折黄纸的兴致,她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册子看了起来。
这些册子施了地界的法力,与浮市的护岛结界相关联。若有人进岛,册子上会自动出现来人的名姓。浮市与户阁互通消息,也是通过这几本册子。
夏姑摩挲着册子上出现的“水界七魂官雪”的字样,总觉得心中无端端不安起来。
而雪这边,调息完等了许久也不见二老回来,他便起身到门外站了一会儿。
外边天色已擦黑,左邻右舍木门紧闭,门口尽皆点着一盏摇曳的烛火,四周人影不见,静谧清闲。
“也不知此地乃是三界之中何处?”雪拢了拢脏污的披风,心中想道,“看起来也不像是天水二界……”边想着边沿着水街往南走去了。
待走到水街尽头,这才发现前方横着一条不见两头的岸堤,堤外水波粼粼,与对岸隔着一汪不过数尺的内河。雪瞧着对岸好似被一层薄薄的雨雾笼罩,房屋制式也甚是眼熟,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这是还在关荟内城范围。
突然,雪听见对岸传来隐隐的人声和拔剑声,不多时,便见一群人互相簇拥着后退到了岸边。
那群人大概有十多个,其中有僧有道,也不知怎么会走到一起。他们或举着火把或握着剑或擒着棍或捏着符,都警惕地面向前方,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待能看清了,雪不禁略感意外,几个看似低级魔附体的人傀正低嚎着缓缓向人群靠近。也不知是谁大喝了一声,那群修士们便井然有序地齐齐列了阵,术法剑影间,那几个人傀便被斩杀,就地化作黑烟消散。
修士们得了手,便围坐在一起映着火把的光就地修整,喧哗声渐起。
雪看了一遭不明所以,这些就是之前在内城入口处见到的修士吗?这些人在内城冒险围猎魔物是为了提升自身修为吗?内城的人傀虽被囚禁,哪怕是消散了也会重聚,可这些人若以反复残杀人傀为自己求道铺路,那也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手段。
此时夜已深,关荟内的天空一片漆黑不见星月。
雪看着对岸那雨雾,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涌上心头。再往西侧看去,映着火光,能隐约看见一旁的夜空中隐着一支耸立的桅杆。
雪心道:“这可真是太巧了。”
自己前世为人时,虽也偶到湖边玩耍,可因传言那罛船不详,自己从未踏足过此地。虽然后来“有幸”被悬在那船上,可也是神志恍惚之下,不及细看四周。他只知罛船西边不远,有两座建在湖边洼地的义塔。就是先前在外城时,他爹爹同他说的那个不祥之地。
义塔又名弃婴塔,已经存在很多年了。听说是吴县的某一位县丞不忍见河中溺满死婴,便命人搭建了这两座塔供人遗弃婴孩。
塔边堤岸上盖有一庙宇,由僧道们日夜诵经送亡魂往生。如今庙早已坍塌,塔却留存了下来。
义塔中尸体堆积如山,一旦入了塔,便再也无人过问生死。在雪看来,这是当下最残忍最悲惨之地,可时人却丝毫不觉。
建在湖中的义塔一为男婴塔,一为女婴塔。人界当时,正是大兴天理、灭除人欲的时候,男婴塔只是一个掩饰。人人只知男尊女卑的思想,却不知女婴也是一条命。女婴塔中死尸堆积,待丰水时节,湖水上漫灌入塔内,将那些腐烂的嫩肉冲入水中成为饵料,靠湖的渔民再将养肥的鱼虾捕捞贩卖。时人称之为“天道循环”、“不负人性”。
关于义塔的种种,雪都是在前世的时候听爹爹提起的。爹爹是个儒雅的教书先生,可每每提及此,都不免悲愤嘲叱。
雪摇了摇头,甩去那些叫人作呕的不佳回忆。
雪虽然不清楚那些修士们进到关荟来是何目的,可他直觉对岸那处又是罛船又是义塔的地方,不是什么安稳的休憩之所。
他正想开口提醒,忽听见身侧不远处有人先一步传音出去:“落星,天都黑了你们为何还不归岛?快带人沿结界回来!”
话音未落,一个头簪莲花冠的男子自东侧的铺子后显出身形,朝着堤上走来。男子脸蛋圆润,身量不高,可虽看着年少,却是身着紫色道士常袍,身侧佩剑,颇有仙风道骨与凡俗不同。
对岸有个不大的小少年站起来远远行了一礼,应了他:“是,师父。”
旁边又站起来几个比他大的,身穿淡蓝色道袍的少年,他们握着剑一同行礼道:“是,师叔。”
被称为落星的那个小少年便从地上捡起了火把,催促一行人启程。
紫衣道人上了堤,看见雪正迎湖风而立,一袭白袍在夜色中颇是显眼。他以为是浮市新来的人魂,朝雪略一点头,便又向对岸看去。
雪心道:“高功大概都是这般不苟言笑的,可这位道长长得这般童颜,严肃起来实在是违和。”
一阵湖风吹来,雪不禁拢了拢身上的披风。之前他在淡漠楼受了一剑,虽然婶母帮他捆绑包扎了一下,可他还没来得及幻化掉破损的白衣,若是叫外人见了到底是不雅。
雪低头见披风的外侧还沾着点点血迹,便抬脚向堤下走去,蹲在湖边掬了水轻轻揉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