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这才是对她最严厉最残酷的刑罚!
她的心是真的凉了。
她所有的期待,所有的试探,所有的伪装,在他理性,近乎神性的平静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徒劳。
不过,这样也好。
她耳边有个冰冷的声音响起:幻灭让人清醒,清醒才能冷酷。
才能铸造出面对他,面对这残酷世界所需的冷酷心肠。最后一丝幻想破灭了,她才可以更毫无负担地披上伪装,更专注地投入这场注定艰难的对弈。
她低头,迅速垂下眼帘,睫毛像受惊的蝶翼剧烈颤抖了几下,再抬起时,那双极美的眸子,已经盈满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泪意欲落未落,映着山间微光,楚楚可怜。
她向前踉跄了半步,声音哽咽,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悔恨”之意:
“明决......我......” 她连称呼都小心翼翼,“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不该任性,不该不听你的话,私自离开尘寂山......让你担心。”
她将“让你担心”几个字说得很轻很轻,像试探,又像不敢奢望的愧疚。
她停顿住,吸了吸鼻子,努力控制了一下激动的情绪,声音放轻,更显破碎:“山下......我......我遇到了很多事情,才知道自己从前多么天真......才知道只有尘寂山,只有......只有你身边,才是......” 后面的话仿佛羞于启齿,又像被巨大的后怕哽住了。
“我才知道你往日的教诲皆是金玉良言,尘寂山才是我安身立命之所......只有这里的清风明月,药香竹影,才是真正的安宁。我......我喜欢这里的平静,喜欢每天侍弄这些花草,看着它们生长,喜欢心无杂念地养心,修道......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任性了,我一定好好听话,安分守己,潜心修道,好好打理药圃,决不会再违逆你的意思了......”
她将自己想了无数遍的“剧本”演绎出来。
懊悔,无助,依赖,还有对“山下世界”模糊的恐惧。她的姿态简直低到了尘埃里,完全就是一个闯了祸,吃了苦头,终于懂得回头是岸的顽劣孩子该有的模样。
明决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澄澈平静,像秋日深潭,映出她梨花带雨的模样。
他没有回应。
短暂的沉默,压得雪闻笙几乎要维持不住脆弱的伪装。
就在她指尖冰凉,以为他看穿了一切的时候,他却将目光从她脸上,微微下移,扫过她沾尘破损的裙摆,划过她微微颤抖的手,最后,又落回她强撑泪意的眼睛。
然后,他应了一声。
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是接受了她忏悔,还是别的什么。
“嗯。”
顿了顿,他才补充了四个字,与初见的三个字呼应,却显得更宽容,也更疏离——一种居高临下,无需计较的宽容与疏离。
“回来便好。”
不是“原谅你”,不是“记住你的话”,也不是对她关于“喜欢尘寂山平静生活”的保证做出评价,对她口中模糊的“山下遭遇”也完全没有半分探究的兴趣。
他直接接受了“她回来”这个结果。像接受一片被风吹走的落叶,偶然又落回了原地。至于落叶经历了怎样的风雨,为什么归来,并不在他关心的范畴之内。
他所在意的,或许只是这尘寂山的秩序与宁静,是否因此被打破——而目前看来,似乎没有。
这种态度,像极了他施与她的那道“太清锁灵印”。雪闻笙所有精心准备,反复打磨的台词,所有饱满的情绪,都仿佛一拳打在了空处,力道反震回来,受伤的从来都是她自己。
她对明决这个人无法撼动产生了绝望。
说完那话,明决便没再多看她一眼,微微侧过身,将注意力重新投向那株霜蓝色的灵药,结束了跟她的谈话,只留给她一个清冷绝尘的侧影。
就,这样?
她默默站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她看着他专注的侧影,心底翻涌的不再是单纯的委屈或爱慕。
有庆幸。他果然如她所料,不会深究,这给了她周旋的空间。
有悲凉。他果然如此,平静得近乎残忍。
有恨意。这平静之下,会不会就藏着那“太清锁灵印”的真相呢?
还有一种被看穿的惊悸。他的目光,方才那一瞬的停留与沉默,是否已经穿透了她竭力维持的脆弱表象,看到了其下那颗已经龟裂,充满蛰伏的算计与冰冷恨意的心?
这些她都不确定。
明决的心思,从来如这尘寂山的云雾,看似清澈,实则渺远难测。
她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憋在心里很久了,然后做出如释重负,又疲惫不堪的姿态。
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轻轻应道:
“是......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没有再试图多说什么,多说多错。
她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沾满尘土的鞋尖上,眼底深处,水光褪去,满是沉静与凛冽。
第一步,算是踏回来了。
虽然与明决之间,隔着一整片寂静寒冷的冰原。
但博弈,才刚刚开始。
她得更小心,更耐心,把自己真正的意图和变化,掩埋在这张楚楚动人的皮囊里,扮演好“迷途知返”的角色。
山风穿过庭院,拂动两人的衣袂。他的雪白,她的尘灰。
明决静如雪山,雪闻笙恍如飘萍。
看似重聚,其实,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永远无法回头了。
从那日起,雪闻笙与明决之间,便陷入了比以往任何时期都要微妙,紧绷,暗流汹涌的相处状态。
庭院还是那个庭院,晨昏依旧准时交替,药香亘古弥漫。
雪闻笙曾天真地以为,经历了凡尘的繁华和孤岛的绝望,她足以将那些少女滋生的,不该有的情愫连根拔起,或者至少,能够用恨意与明确的目标,将其牢牢冰封。
然而,她高估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