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总是……看得这般明白。” 顾清歌传音回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认命。目光依旧望着下方,却仿佛透过那纷扰的景象,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人,某段时光。
“只是偶尔会觉得,若当年……无念身旁的我能够再果断些,或许她就不必独自面对那么多,结局……也会有所不同。”
谢无念。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顾清歌心间荡开圈圈涟漪,那是她年少下山历练时,偶然结识的一名散修女子。
那人剑胆琴心,洒脱不羁,行事看似随心所欲,眼底却藏着不为人知的寂寥与执着。
她们因一场意外相识,而后结伴同行,闯秘境,斩邪祟,月下论道,醉卧山巅……那段岁月,是顾清歌循规蹈矩的宗门生涯中,最为浓墨重彩、也最为刺痛心扉的一笔,然而,命运的转折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谢无念身上牵扯着一桩极大的因果,与某个势力庞大的宗门有着难以化解的宿怨。
当对方寻踪而至,以势压人,甚至向上清九天宫施加压力时,摆在顾清歌面前的,是宗门不欲与彼方交恶的考量与她个人情谊之间的艰难权衡。
谢无念不愿连累她,在一个黎明不告而别,只身引开了追兵。
顾清歌最终未能追上她,只在那分别之地,寻到了那枚被剑气割断、沾染了点点殷红的旧剑穗。
自此,谢无念音讯全无,生死不知,有人说她已陨落在那场围剿中,也有人说她远遁蛮荒,再无踪迹。
这段往事被顾清歌深深埋藏在内心深处,连同为亲传的倚清秋也只知道大师姐心中有一段尘封的过往,却不知具体。
所以,她才会在闲暇时,不由自主地走到人丁稀少的月云峰。看着倚清秋与许予安之间那纯粹而自然的相处,看着许予安对倚清秋全然的依赖与信任,就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暖意,照见当年那段来不及更加深厚便被现实斩断的情谊,慰藉那份深藏心底无法与人言的遗憾与牵挂。
白黎月看着弟子眼中那抹深藏的痛色,缓声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路,谢无念选择了她的路,你也有你的责任。往事已矣,不必时时回望,徒扰道心。”
“弟子明白。”顾清歌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情绪,“只是有时见到许师妹,那般鲜活明亮,对倚师妹全心信赖的模样……便忍不住会想,若是当年我能更坚定一些,或者无念能少几分孤绝,多几分依靠……或许……”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白黎月将她拉到身边坐下,轻轻替她拢好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指尖灵光温润,声音沉静而通透,直抵心神:“清歌,修行之‘放下’,非是遗忘,而是勘破;非是舍弃,而是超越。你重情重义,是为赤子之心,然执念过深,反成心障。为师望你能解此束缚,照见真我,方不负你的资质与道途,这一点,为师信你终能悟透。”
顾清歌感受到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触碰,鼻尖微微一酸,一直强撑的、属于大师姐的沉稳外壳仿佛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了底下那份属于“顾清歌”本身的、带着些许脆弱与依赖的真实情绪。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蹭了蹭师尊尚未完全收回的手,如同幼时受了委屈寻求安慰一般,声音里带上了些许哽咽:“师尊……”
但她很快便克制住了这瞬间的失态,顾清歌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那般温婉得体,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背脊,只是那双看向白黎月的眼眸中,水光微漾,依赖与感激之情清晰可见,“弟子明白了,让师尊费心了。”
说着起身来到云台边,重新注视着下边的弟子。
只是,在她宽大衣袖的遮掩下,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储物戒中那枚冰冷而粗糙的,早已失去灵光的染血剑穗。
有些人与事,如同心上的烙印,不是轻易说放下,就能真正放下的。而这,也成为了顾清歌道心上,一道无人知晓、却真实存在的细微裂痕,或许终有一日,需要她去直面,去化解。
白黎月将弟子的细微动作看在眼里,心中微叹,却不再多言,有些关,终究要自己过,有些话也只能点到即止,说透了反而不好。
她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广场,道:“悟道林即将开启,且看这些小家伙们,能有何收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