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总花费如此周折,就是为了给我一个踏入迷宫的‘借口’?”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这成本,是否过于高昂了?”
俞溯如深深地望着他,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所有的伪装,直抵灵魂深处。
“对于我认为值得的事,成本从来不是首要考量。”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孟成臻,你很清楚,我想要的,从来就不只是一幅画的价值。”
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图书馆里万籁俱寂,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声,以及那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宣告。
孟成臻握着钥匙盒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心脏在胸腔里撞击着,节奏快得让他有些眩晕。傲慢与偏见筑起的高墙依然矗立,但墙基之下,某种东西正在不可抑制地松动、龟裂。
他看着俞溯如,看着那片在古老图书馆的幽光中,依旧纯粹、磅礴、无法被任何颜色定义的无色火焰。它不再仅仅是无法解读的谜团,更像是一种召唤,一种对他固守世界的野蛮闯入,带着摧毁一切旧秩序的危险,也带着构建某种新可能的诱惑。
“那么,”孟成臻终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沙哑一些,“你打算如何‘开辟’这条道路?”
俞溯如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清晰可辨的、带着占有欲和势在必得的光芒。
“从这里开始。”他说。
圣加仑修道院的寂静仿佛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音节上。俞溯如这句话在古老的石壁间碰撞,回响,最终消散,留下令人心悸的余韵。
孟成臻没有立刻回应。他转过身,指尖划过身旁书架上那排皮质书脊,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延缓。他需要这短暂的空隙来重新构筑防线。俞溯如的进攻太直接,太猛烈,几乎要将他逼入墙角。
“开辟道路?”孟成臻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像利马特河面的浮冰,“俞总似乎习惯于用征服的姿态对待一切。可惜,我不是等待被开辟的领地。”
他侧过头,目光斜睨着俞溯如,外眼角那猫弧线锐利地扬起,带着他在商场上面对竞争对手的睥睨。
俞溯如非但没有被激怒,眼中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他喜欢孟成臻此刻竖起尖刺的模样,这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实,更鲜活。
“征服?”他低笑一声,向前一步,再次拉近那本就危险的距离,“不,我更喜欢称之为‘探索’。探索一片值得深入,且蕴藏着无限可能的秘境。”他的目光落在孟成臻握着钥匙盒的手上,“比如,探索这把钥匙,究竟能打开怎样的门。”
他的话语充满了双重意味,既指那幅画,也指孟成臻紧闭的心扉。那低沉的声音带着磁性的共振,敲击着孟成臻的耳膜,也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冷静。
“或许门后空无一物,或许……”孟成臻迎视着他,毫不退缩,“是引火烧身的陷阱。”
“风险与回报并存。”俞溯如的视线与他紧紧相锁,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我一向敢于下注。尤其是……当赌注足够诱人的时候。”
“诱人?”孟成臻轻轻重复,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冷意,“俞总指的是那幅画,还是别的什么?”
“你说呢?”俞溯如反问,目光灼灼,几乎要将他点燃。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紧绷得快要断裂。图书馆的古老幽灵似乎都在屏息观望,看着这两个现代的灵魂在这片时空错位的地方,进行着一场关乎内心与欲望的博弈。
就在这时,一阵不合时宜的、极其细微的电子嗡鸣声,同时从孟成臻和俞溯如的身上传出。
是他们的AI。
孟成臻的微型耳机里,谟涅摩叙涅的声音冷静地响起:“检测到赫利俄斯系统正尝试通过附近未加密的公共网络节点,向本系统发送一个经过多重封装的数据包。数据包标记为‘迷宫路径推测模型(非侵入式)’。请求处理指令。”
几乎同时,俞溯如似乎也接收到了赫利俄斯的提示,他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孟成臻心中了然。这两个AI,又在主人未曾明确指令的情况下,开始了它们独特的“交流”。赫利俄斯送来的,显然是基于那幅《逻辑迷宫》和钥匙信息进行的分析推测,而且特意强调了“非侵入式”,像是在示好,又像是在展示能力。
他们两个超越主人意志的互动,让孟成臻感到一种微妙的不适,却又奇异地缓解了此刻他与俞溯如之间那过分紧绷的张力。
他沉吟一瞬,在心中对谟涅摩叙涅下达指令:“接收数据包,进行隔离分析。暂不进行深度交互。”
他抬眼看向俞溯如,发现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同样的了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看来我们的‘助手’,比我们更急于找到迷宫的出口。”俞溯如语气平淡地评论道,仿佛刚才那场充满火药味的对峙从未发生。
孟成臻顺势而下,将话题拉回相对安全的领域:“或许它们只是基于逻辑,选择了效率最高的路径。”
“效率最高,不代表路径正确。”俞溯如意味深长地说,“有些路,需要亲自走过才知道。”
他不再紧逼,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社交距离。那股迫人的压力稍稍减退,但空气中弥漫的那份暧昧与张力却并未消散,只是变得更加内敛,如同暗流,在平静的表面下汹涌。
“画和钥匙,都属于你了。”俞溯如看着孟成臻,“如何处置,是你的权利。”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在‘探索’的过程中需要一位向导,我随时有空。”
他没有再给孟成臻拒绝或接受的机会,微微颔首,便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图书馆。
孟成臻独自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修道院深沉的寂静里。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依旧冰凉的黄铜钥匙,以及脑海中谟涅摩叙涅刚刚开始分析的、来自赫利俄斯的“迷宫路径推测模型”。
五年前未完成的对话,如今以这样的方式重启。而这一次,他们都不再是躲在屏幕后的匿名者。
晨光透过彩窗,在钥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忽然觉得,有些迷宫可能注定要两个人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