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菜多,是吃得太慢。
木梳桐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看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数,数到忘了数到哪里,又重新开始数。
她能感觉到田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心疼。
也能感觉到王叔欲言又止的沉默,他平时话最多,今天却一个字都没说。
可没有人问。
没有人问她最近怎么样,没有人问那些热搜是怎么回事,没有人问网上那些话她看到了没有。
就那么安静地吃饭。
好像一切都很正常。
可木梳桐知道,这不正常。
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吃完饭,木梳桐抢着去洗碗。芮云轻也站起来,跟她一起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响,碗在手里滑滑的,洗洁精的泡沫沾了满手。木梳桐低着头,一个一个地洗,洗得很慢。
芮云轻站在旁边擦碗,也没说话。
厨房的门关着,客厅里的声音传不过来。只有水声,和偶尔碗碟碰撞的脆响。
“姐。”木梳桐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他们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芮云轻擦碗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也许吧。”
“那他们为什么不问?”
“因为你不想说。”
木梳桐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芮云轻也看着她,那双眼睛在厨房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温和:“你不想说,他们就不问。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他们会听。”
木梳桐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低下头,继续洗碗。
水哗哗地响着,泡沫越来越多。她洗得很用力,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也一起洗掉。
芮云轻没再说话,只是站在旁边,陪着她。
等她们洗完碗出来,客厅里已经没人了。
木梳桐走到卧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是芮云轻和田妮妮,王晰在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木梳桐知道,芮云轻在跟他们说什么。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盏老式的吊灯还是她小时候那个,灯罩上有一点裂纹,是有一年过年放烟花时不小心砸的。
一切的一切,都好像和回忆一样,但有些东西,早就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和芮云轻在阳台上放烟花,小小的火花蹿起来,她吓得往后躲,芮云轻一把拉住她,烟花砸在了灯罩上。
田姨跑出来看,见她们俩都没事,只是笑着骂了一句“两个皮猴”。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木梳桐想不起来。
她只记得,那时候的笑是真的,开心是真的,什么都不用想是真的。
后来呢?
后来她长大了,进了娱乐圈,有了名气,有了属于自己的钱,也有了无数双眼睛盯着她。
那些眼睛里有喜欢的,有好奇的,也有恶意的。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包围,让她喘不过气。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
芮云轻走进来,在她床边坐下。
“说了?”木梳桐问。
“嗯。”
“他们怎么说?”
“没说什么。”芮云轻顿了顿,“就说明天回乡下。”
木梳桐愣了一下:“乡下?”
“嗯。你不是说过,喜欢乡下的氛围吗?”
木梳桐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好。”她说。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就出发了。
车子驶出城市,驶过田野,驶过那些木梳桐熟悉又陌生的路。
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了田地,从田地变成了山丘,从山丘变成了村庄。
乡下的空气比城里好得多,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路边的田里种着油菜,还没开花,绿油油的一片。
油菜花挤成一片,好一副墨彩。
木梳桐靠在窗边,看着那些飞快掠过的田埂和水渠。她想起小时候,每到暑假,她都会跟芮云轻一起回乡下。
那时候她们会在田埂上跑,会去水渠里抓小鱼,会偷偷摘邻居家的李子,被追着满村跑。
他们虽然长期是在市里生活的,上学也是在市里上的,但是没到节假日,他们还是经常回去的。毕竟,常回家看看嘛,关心家里的老人也是正常的。即便村里有很多杂言碎语,他们还是会回家,只是,长大了,就只是待在老家的房间里了,连房门都不曾踏出一步。
回乡下老家是回乡下老家,回家是回家了,但从木梳桐记忆起,好像初中之后,就很少见到田园这番景象了。
她不喜欢别人说她。
不喜欢别人对她说不好的话。
也不喜欢别人对她指手画脚。
可和芮云轻在这田间游玩时,却又是美好的。
那时候真好。
可现在,她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
村子里的人,她从小就怕。
不是那种怕,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怕。
“那个就是老王家不要的孩子。”
“吃白饭的,靠人家养着。”
“白眼狼,长大了还不知道认不认人家。”
“长得倒是怪好看的,谁知道以后会怎样。”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好看能当饭吃?长大后定是个没有人要的废物。”
“反正也得嫁人,不知道老王家他们为什么还要养这个孩子。”
甚至……
一些说田妮妮王晰不好的都来了。
全是造谣。
“我看呐,估计是他们生不出来吧,王晰那个孩子,叫芮云轻是吧,他们一个妈姓田,一个爹姓王。哪里有人姓芮的?我看他们家啊……”
这个时候,芮云轻站了出来,那个时候芮云轻应该才十一岁左右,走到那群闲言碎语的人群面前:
“我外婆姓芮,我奶奶姓芮,我为什么不能姓芮?你们是自己没有外婆和奶奶吗?人又不是只能有爸爸妈妈,又不是只能跟着爸爸妈妈姓。”
那个时候的芮云轻没有恶意,只是实话实说,木梳桐看不懂,不过也只是知道了芮云轻为什么会姓“芮”。
原来。
还可以跟着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这些人姓啊。
这么说,姓氏是不是也没有那么重要?
那个时候她是这么想的。
但那群闲言碎语的人们,听了却是很生气,脏话连篇。
说的好听的就是“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可能这才是说者无意听者有意吧。
……
这句话本是想要说给芮云轻听的,但是芮云轻知道,她妈妈对她很好。
这说的。
其实是木梳桐吧。
说者有意,听者也有意。
……
哼。
她才不需要妈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