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中那几人动作虽僵硬,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效率,不多时便掘出一个浅坑,将一个尺许长、裹着油布的长条状物事匆匆埋入,迅速填平,又伪装了一番,这才如同鬼魅般无声散去,消失在夜色更深处,只留下一股若有若无的土腥与那令人不适的阴气。
沈清辞一直等到他们的气息彻底消失,才从阴影中现身。她没有去查看那埋藏之物,直觉告诉她那绝非善类,贸然触动恐生不测。将位置牢牢记住后,她便迅速离开,如同真正的夜行者般,绕了几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才悄然潜回沈府。
翌日,柳夫人见她眼下略有青黑,只当是昨日与顾晚晴“赏灯”晚归所致,并未深究,反而又念叨起永宁侯府与两位进士的事来。沈清辞心不在焉地听着,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夜镜花楼的灯火、谢无咎的侧影,以及巷中那诡异的埋尸场景。京城这潭水,浑浊得超乎想象。
午后,沈清辞正在房中翻阅《三十六相》,试图平复心绪,翠珠忽然拿着一封素笺进来,神色有些古怪:“小姐,门房刚送来的,指名给您,送信的人放下就走了,瞧着……不像是寻常仆役。”
素笺以暗银纹纸为面,触手微凉,并无多余装饰,只以铁画银钩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西郊寒潭,今夜亥正,月白风清,宜叙旧谊。”
落款处,是一个龙飞凤舞的“谢”字。
谢无咎!
沈清辞捏着信笺的手指微微一紧。他果然知道了!昨夜在镜花楼,他定然察觉到了她的存在。这封突如其来的邀约,是质问?是警告?还是……如他信中所言,“叙旧”?
她心中念头飞转。去,还是不去?谢无咎深不可测,且明显与镜花楼有关联,此行吉凶难料。但不去,就意味着放弃了一个可能获取关键信息、甚至厘清他立场的机会。而且,他特意提到“叙旧谊”,隐隐有将她视为某种“故人”的意味,或许并非全然恶意。
思忖片刻,沈清辞将信笺凑近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她抬起头,对翠珠道:“去回禀夫人,就说我身子有些乏,晚膳想在自己房里用,让她不必等我。”
西郊寒潭,并非什么名胜,只是一处颇为偏僻幽静的天然水泊,因水质清冽冰冷而得名。亥时将近,沈清辞再次换上“沈青”的装束,悄无声息地离府。她没有选择骑马或乘车,只凭双脚,在夜色中疾行,身形融入树影,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青痕。
远远地,便看见寒潭边泊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船,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在寂静的水面上投下摇曳的光晕。一道玄色身影负手立于船头,身姿挺拔如松,正是谢无咎。月光洒在他身上,比起上次昏迷时的苍白脆弱,此刻的他气息内敛沉静,却隐隐透出一股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力量感,仿佛伤势已愈大半。
沈清辞脚步微顿,调整了一下呼吸和仪态,这才缓步走上前。
听到脚步声,谢无咎转过身来。月光下,他的面容依旧冷峻,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难明,似有审视,又似有某种了然的穿透力。“沈姑娘倒是守时。”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股清冷的调子,却少了些公事公办的疏离,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果然看穿了“沈青”的伪装。
沈清辞也不扭捏,走到船边,微微颔首:“监正大人相邀,岂敢不至。”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清越。
谢无咎没再多言,侧身让开一步。沈清辞足尖轻点,轻盈地跃上船头。小船微微晃荡,随即恢复平稳。谢无咎也上了船,解开缆绳,拿起竹篙,轻轻一点岸边,小船便无声地滑入幽深的潭水中央。
潭水极静,映着满天星斗与那轮将满未满的明月,四周是黑黢黢的山林轮廓,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更显此地幽寂。船头那盏孤灯,成了天地间唯一温暖的光源。
“此处清净,少人打扰。”谢无咎放下竹篙,任小船随波轻荡。他走到船篷下的小几旁坐下,示意沈清辞也坐。几上已温着一壶酒,两个素瓷酒杯。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监正大人伤势可大好了?”
“劳沈姑娘挂心,已无大碍。”谢无咎提起酒壶,斟满两杯。酒液呈琥珀色,散发出淡淡的、带着药味的醇香。“寒潭自酿的松苓酒,有驱寒安神之效,不妨尝尝。”
沈清辞端起酒杯,浅啜一口。酒意温和,暖流顺喉而下,确实让人心神微宁。“大人约我至此,想必不止是为了品酒赏月。”
谢无咎也饮了一口,目光投向幽深的潭水,声音低沉了几分:“昨夜,镜花楼。”
沈清辞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人看见了。”
“嗯。”谢无咎收回目光,看向她,眼神锐利,“你很谨慎,只是在外围。但那里,即便是外围,也非善地。”
“李茂才身上的‘饵’,与镜花楼有关?”沈清辞直接问道。
谢无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似乎对她能抓住李茂才这条线并不意外。“镜花楼,明面上是歌舞坊,实则是一座巨大的‘观测点’,也是一处……‘交易场’。”他顿了顿,“观测的是京城乃至天下的‘气运’流转、‘异常’滋生。交易的,则是情报、秘术、奇珍,乃至……人心欲望。”
“观测点?交易场?”沈清辞蹙眉,“谁在观测?谁在交易?”
“很杂。”谢无咎语气微冷,“有钦天监的眼线,有各方势力的暗桩,有寻求庇护或力量的散修异人,也有……被‘饵’吸引而来的猎物,以及,放下‘饵’的渔夫。”
“李茂才是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