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琏下意识地会在对待章云杉时小心翼翼,生来从未吃过苦的少爷总会幻想自己能与少年的自尊心共情,甚至为他曾经的欺骗找好了借口。
电梯提示音响起,章云杉率先一步跨出电梯,似乎把按下电梯下行键的选择权还给了他。
相差不过一瞬,花琏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他脚步轻盈尽量减少鞋底与地板的摩擦。
章云杉给他找了自己干净的衣服让他去换洗,自己从书桌里翻出课本开始复习这周白新学的内容。
花琏抱着衣服站在他身后发问:“你是因为要等我洗完澡才坐在这里……”
“不是”,章云杉抬手看了看手表说:“现在刚刚两点,我一般睡觉在三点,你待会儿洗完直接躺床上睡吧,我用台灯就好。”
花琏看着他宽阔却又单薄的背影心里不是个滋味,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累了还要去夜店打工,但问题往往伴随着答案,章云杉很缺钱。
花琏的困倦是真的,洗完澡后原本想再坚持坚持等他一起睡觉,但还是耐不住困意先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感觉到身旁的床垫沉了下去。
翌日清晨,叫醒他的不是管家老陈的声音,是章云杉。
花琏无法得知,他是什么时候睡得又是什么时候醒的,他只知道自己昨晚没被打搅到。
他换好了衣服,做好了早餐叫他起床。
今天是周一,花琏没理由赖床。他先是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然后才洗漱坐到了餐桌前。
睡醒之后,花琏只觉得怪异,尤其是章云杉越正常,他越觉得诡异。
主要是他平日里从来没给过章云杉一个好脸色看,喝了点马尿竟然能求着人带他回家,记得没错的话,章云杉甚至明里暗里拒绝了很多次,就这他都厚着脸皮跟了上来,果然是喝酒误事。
“我没校服,”花琏收起平日里对章云杉的不满,老老实实地坐在他的对面丢出一个不争的事实。
章云杉喝牛奶的动作一顿,点了点头:“看出来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尊重校规校纪了?”
花琏被嘲讽了一下也不在意,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章云杉昨夜收留了他的感慨。
“你另一套借我穿穿。”这不是请求而是要求,而且他直觉章云杉不会拒绝他。
果不其然,章云杉在喝光最后一口牛奶后,认命般地起身去给他找衣服穿。
“我的衣服我没意见,衣服有没有意见我就不知道了。”
花琏接过校服套在身上,大了整整一圈的校服袖子像是唱戏时的水袖垂在两边。
花琏忍不住发问:“你多高?”他其实想问的是这衣服怎么这么大。
“高一体检的时候净身高185,现在应该是长了点。”
花琏记起来了,当初就是因为他长得太高导致他以为这人是个高中毕业上不起大学的人。谁知道这人开学后和他一个班。
花琏有些羡慕地瞥了一眼他宽厚的臂膀,又把袖子卷了边才露出地下的手指头。
平常上学,章云杉都会骑自行车上学,今天因为花琏在只能坐公交车。主要是,一个大男人坐他的后座很诡异,而且他不想花琏和他这种人扯上关系。
当初花琏给他钱让他好好上大学时,他没拒绝也没解释时,他就已经欠着他了。可偏偏在他最需要尊严的时候却不配拥有,他缺钱比所有人想象的还要多。
当初花琏给他的那一笔钱足够他在高中三年衣食无忧,可这笔钱甚至没能支撑他度过那个暑假。他的父亲把这些钱全部花在了治疗他弟弟身上,而他的弟弟先天的智力残疾,他的父亲却总说不信命。
当得知那一笔钱全部被用来请神婆和买保健品时,章云杉心中积攒着的怨念终于爆发了。从前他挣多少给家里多少,自此之后他也学会了隐瞒。
家教挣钱他就去做家教,在夜场上班也是老板娘看上了他优越的外形条件,听说他是学生勤工俭学甚至网开一面同意他半工半读,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排斥那里的工作环境。在这里工作他不得不低人一等,他不得不在面对花琏的审视时只能闪躲。
可他甚至不能去恨那个把他骗到这里的人,不然他甚至赚不到现在工资的一半。
人前他是国旗下演讲的好学生,阳光透过他浓密的发丝投到他的演讲稿上,仿佛此刻他就如表象一般光彩照人;可人后他甚至不敢让人看到自己与花琏一同进的学校。
“你先进去吧,我得去打印演讲稿。”
下了公交车,只需要走上五十米就能到学校,可章云杉恰如其分地忘了打印。花琏不疑有他,却总感觉缺了点什么。在章云杉背过身去朝路旁的打印店走过去时,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叫住他:“章云杉,以前的事我不问了。昨晚谢谢了。”
章云杉没回头,他知道最该说谢谢的人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