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红自然愿意,但她约不出来黎暮,黎云岚不同意黎暮跟一个打扮成熟又不熟悉的女孩单独出去,还是陈丘野陪同她们一同去的。
周末两天,陈丘野都耗在这事上,返回学校前,又叮嘱陈景澄空闲了多去找黎暮玩。
两天后,他收到曲红的消息,黎暮让司机去学校给曲红送去一部价格昂贵的新手机。
曲红解释当时开玩笑说嫂子就逗逗黎暮,没想到黎暮当真送来手机。
黎暮愿意送曲红礼物,说明是喜欢曲红,是好事。
陈丘野没说什么,只回:【收着吧】
周五下课,陈丘野回家,进店门田畅和王一洋围上来把他扯到街上,田畅拿出一封信扔烫手山芋似的塞给他,“你妹妹又给我写信。”
“……”
陈丘野调节这么久,以为这事已经结束了,万没想到黎暮又写一封信来。
他抓抓头发,随手把信塞进口袋,“知道了,你们干活去吧。”
面对一个心思细腻的青春期少女,陈丘野真没辙了,想撒手不管,可晚上拉上店铺的卷帘门后,还是拿出了黎暮写来的信。
信封上田畅留的地址是小姨家的超市,收件人姓名为日照田野。
田野是田畅哥哥的名字。
陈丘野猜想日照田野这笔名,要么是田畅大哥田野起的,要么是田畅怕自己的信息暴露故意用了与哥哥有关的名字,这样见面或信息泄露可以推田野出来顶替。
日照田野像中老人会起的名字,容易被年轻女孩嫌弃,可黎暮却一封连着一封地写来信,看来她根本不在乎对方是谁,什么年纪,只迫切地想找个人倾诉。
小小年纪又衣食无忧,哪来这么多烦恼呢?
陈丘野带着费解撕开信封,取出信纸展开。
【日照田野你好:
迟迟未收到你的回信,我有些心急,又提笔写了一封,你在忙期末考试吗?还是已经有固定笔友不想再结交新朋友?
我最近也在复习,每天写不完的卷子,提笔给你写信前刚写完一篇关于童年的作文,书写中我不由地想起好多小时候的事。
入小学前我跟着一个叫孙姨的人长大,她圆滑很会做事,在我家人面前勤快温柔耐心,几乎是完美的家政阿姨,家人都很喜欢她,只有我知道她其实不是那样的。
她没有虐待或辱骂我,只是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喜欢。
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她常露出一种嫌弃厌烦的眼神,或在和丈夫打电话时吐槽,说我内向胆小哪里都没有她女儿优秀,唯独命比她女儿好,生在一个条件不错的家庭。
那时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那样说,但知道如果我把一些衣服和玩具给她让她回家带给女儿,她就会对我眉开眼笑。
我为博她一笑,常常偷送衣物给她,妈妈发现后解雇了那位阿姨,可我却养成看阿姨们脸色的习惯,她们露出不开心,我就会乖乖地在房间看一下午的书,不认字就看图,几个小时不走动不出声。
我不去麻烦打扰,她们能偷懒,心情变好就会对我笑得更多。
我也因此爱上阅读(电视和游戏机妈妈不允许)。
由此可见我的童年是多么无聊无趣,没什么难忘的趣事可写,但感谢那些陪伴我长大的书籍文字,它们让我可以将没发生过的事写得绘声绘色,还能获奖,得到赞扬。
期待回信。
愿意成为最真挚笔友的草莓种子。】
陈丘野合上信纸,点燃了一支香烟,火光燃到尽头,他又一次打开信纸,盯着女孩清隽的字体发愣。
几个月来,他和身边所有人一样,认为黎暮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幸运儿,不用向父母哭求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也不用听父母没钱的哀叹和牢骚,却忽略了,黎云岚那样个性的大小姐生活丰富多彩,能分给女儿钱和爱,但给不了太多时间陪伴。
正如现在,黎云岚肯把女儿带在身边是爱,但她要工作,热恋,游玩,真正与黎暮相处的时间很少。
黎暮更多时候是与保姆、家庭教师这些人待在一起。
作为同在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陈丘野很明白,一个没有父母撑腰的孩子就像生虫的苹果,外表红润光鲜,内里布满虫洞。
那些被虫子啃出的孔洞,除了父母没人能填满,一旦父母错过填补时间,残缺就会一辈子留在苹果体内,不管它是卖在进口超市,还是在摆在路边,内里都是被虫子啃过的苹果。
这个妹妹乖巧下藏着敏感不安,很没有安全感,又情感丰富细腻,思虑得多,能开心就怪了。
陈丘野坐在铁皮工具箱上,双腿伸直鞋跟支着地面,烟头朝满是油渍的地面一扔,起身踩灭火光,大步流星地走出修车店。
没一会儿,卷帘门响动,高瘦的身影再次进来,他从口袋里拿出信封、笔记本和笔仍在工具箱上,鞋尖勾来一个木板凳,在工具箱前坐下,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咬下笔帽写:
【草莓种子你好:
近日忙于期末复习没能及时回信,十分抱歉。】
一句话后,笔尖停顿。
陈丘野不常和异□□谈,也不了解青春期女孩的世界,不知该怎么疏导黎暮。
他思考片刻,一个沉默寡言内心丰富的少年形象在他脑海中形成。
笔尖移动,他继续写:
【也向你做个自我介绍,日照田野,男,高三在读。
你在第一封信里说鸟,我没养过鸟,但在乡村长大见过许多鸟,小鸟翅膀受伤是常事,敷上药包扎好,过段日子伤口愈合还可以继续飞。
它长翅膀就是要天空上翱翔,现在飞不出去鸟笼,以后总有机会的。
如果我是这鸟的主人会努力治愈它,让它重新飞起来。
再说童年。
我是跟着姥姥长大的,也没有记忆特别深刻的趣事,过去的时光已经不属于我们了,有趣与否意义都不大,重要的是当下,现在开心就是最好的。
像我不帅不高,成绩一般,也没有擅长的科目,会一秒淹没在人群里,但我不觉得这是什么糟糕的事。
大千世界,聪明的愚笨的,沉闷的开朗的,高的矮的……各种各样融合在一起才有趣,我们都是独特的存在。
同愿意成为真挚笔友的日照田野】
这个十九岁的普通夜晚,陈丘野还不知道他出于责任和善意写下信,成了日后自我痛苦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