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妈妈?
黎云岚向来拿陈丘野当亲儿子对待,知道了必然暴怒,甚至断绝来往。
她在景区里走一遍,出来顺着门口的路又向远处走,倒也没一直想着这事,她思维跳跃,有时看路上的匆匆忙忙的行人想人都为什么活着?有时??见绿植想当一棵草是感觉?
有时又什么都不想只是走路,感受风吹过手臂的轻抚,看鸟飞过天空的自由。
她走了很远很远,忽然想到一个地方,打车去了郊区,下车便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青绿,成群的牛羊在草上啃食,没有打卡拍照的游人,也没有供游客休息的座椅,只有一条水泥马路。
黎暮顺着路边的泥沙小径朝前走,走进草里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打开音乐戴上一只耳机。
世界瞬间只剩阳光、风和音乐。
天阔得看不见边,地广得弄容纳山川河流,她在这天地之间小得如蝼蚁,那点庸人自扰的心事甘比尘埃。
事情并没有解决,但黎暮的迷茫、震惊渐渐消失了,大自然带给她宁静。
这牧场还是几年前日照田野分享的。
那时她从杂志上剪下一篇关于草原的文章邮寄给日照田野,他回信分享了这个牧场,说这里比故事中描写得还漂亮。
黎暮读信后激动不已,和黎云岚说想去看看。
黎云岚和陈余没时间,便让陈丘野开车载她来。
那天她就坐在这块石头上画画写日记,陈丘野坐在一旁的草里等,她日记里有文字有画还有贴纸装饰品,鼓捣到太阳偏西才收起本子,“哥,我们走吧。”一转头,陈丘野不知何时躺草里睡着了。
那是她第一次仔细瞧哥哥,利落的寸头,鼻子很挺,脖间的凸起如一座锋利的小山,二十岁的男孩少年气还没退去又有了些成熟男人的特质,她不知什么原因一下就脸红了。
回看往事,她被欺骗的气愤蓦然膨胀,信封上地址旁人不知道是她,陈丘野一定知道。
这么年,他听了她那么多心事却对此只字未提。
为什么?
黎暮正想着,身后骤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滋啦声,有人在急刹车。
她回头,路边停着一辆车,车门打开,陈丘野踏出。
视线隔着一段距离相撞,193的高大身影带着急切与担忧,一步步走向她,
黎暮离家不过三个小时,陈丘野眼里已没了平日在家的冷峻,也没了回答她话时的坦荡无畏。
那眸幽暗深邃如不见底的潭,藏着不为人知的痛。
黎暮转回头,没打招呼。
陈丘野三两步站她身边,麻利地扯下外套,“起身一下。”
黎暮不动。
他拎着她胳膊强行扯起,随后把外套扑在石头上,又松开手说:“坐吧。”
黎暮坐下,还是没说话。
陈丘野在石头旁的草地上大咧咧地盘腿而坐。
郁郁葱葱的青色蔓延向遥远的山脚下。
山峰之上,漫天晚霞,似有人在天边放了一把火。
黎暮很久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晚霞,她望着远处,又想起几年前他们第一次来到这的场景。
那时陈丘野也这样脱下外套铺在石头上给她坐,自己则没所谓地坐到草上,他不怕湿不怕虫,也不看手机,就那么坐着,无聊了就揪一根草咬在嘴里。
夕阳,野草,少男,少女。
是他们,又不是他们。
她五味陈杂,更不知该说什么,甚至又产生逃跑念头,无处可去,她点开手机,心不在焉地刷着社交账户,手指一滑,点开一篇和她有关的帖子。
题目:吐槽《雪下的血迹》
内容:作为看过《左臂》《逢春镇》的忠实读者,明显感觉鬼怪越写越差,《左臂》时惊艳人的灵气全没了,真不知道她怎么回事。
帖子跟评:
隐身了:据说鬼怪老师家超有钱,写小说只是大小姐纸醉金迷生活的调味品,敷衍了事也没什么,反正只是写着玩。
山山回复隐身了:难怪读《雪下的血迹》怪怪的,拜托没穷过就别写穷人了。
隐身了又回:可能大小姐想当圣母普渡众生,然后还没普明白。
冰美式回:《左臂》我也没觉得多好看,营销才火的吧。
隐身了:那肯定啊,人民币玩家。
海豚湾:《左臂》刚上市时销量很惨淡,后面读者发现这本书到处安利销量才慢慢上来的,别张嘴就营销行吗?还有讨论书就说内容,八卦人家私生活干嘛?
孤独的怪胎回复海豚湾:就是,《雪下的血迹》反转比《左臂》精彩很多,鬼怪老师分明有在进步。
.....
两波读者在这条帖子下吵起来,黎暮的个人生活也被扒个精光。
她无奈一叹,气声刚散,陈丘野开口:“你不会因为这些放弃。”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轻而易举地解开了黎暮看差评的烦闷。
是的,她不会因任何言论放弃热爱。
虽想过算了,但那只是缓解写不出故事的痛苦出现的短暂念头,不会真正放下。
她的热爱与坚持,敏感与痛苦,哥哥都懂。
黎暮没办法不承认,陈丘野是最了解,最懂他的人,只偏偏是她哥哥。
“低谷不见得就是坏事,熬过去后,或许你会写出比《左臂》更优秀的作品,”陈丘野望向远方,“等风慢慢来,哥相信你。”
黎暮哭了,无声无息。
陈丘野不再敢抬手给她擦泪,只递过去一张纸巾,“今天吓到你了,”他沙哑的嗓音散在风里,“对不起。”
他在来的路上准备好的话此刻乱成一团毛线,嘴也像被胶水黏住了张不开,几次启唇也就干巴巴讲出这样一句道歉。
“哥为什么?”黎暮捏着纸巾擦干眼泪问。
陈丘野随手揪起的一根草在手指间两截变成三四截,“哪个为什么?”
为什么喜欢她?
为什么写信不告诉她?
还是为什么要承认?
黎暮偏过头,盯着陈丘野眼睛,“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说你就日照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