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依次奉上珍馐美酒,鲜甜佳果。上官无瑕虽记忆中的那次宫宴记忆太过久远,是以对眼前的一切充满了好奇。上官夫人在一旁只忙着照应她饮食,并和她相约待过几日修整好到侯府祖孙再闲话家常,上官无瑕知晓自家人的脾气秉性,因此也并不多言,只一双眼睛不时扫向殿内众人:自家父亲被景元帝安排在自己右手边,两个哥哥则依然伴随在太子身后。
约莫十年前,赵慎曾经在景元帝授意下出京巡查。景元帝对赵慎说:“去走一走,看一看。走一走你将来治下的山川,看一看受你庇佑却也供养你的子民。”赵慎走过中州的大半河山,见过四处不同风景,感受过迥异的民情。上官智曾说过,赵慎应可以再创一个盛世。
当年,赵慎行至虞州,赵静瑜便要他住在王府,体察民情,抽时间去做就是了,住在哪里能有住家里舒服?任赵慎如何争取,他的姑母绝不松口。这是温婉贤德的宁安长公主,少有的强势瞬间。赵慎无法,只得住在镇南王府,外出之时更是有几位表兄弟的轮番陪伴。原本在虞州的两个月行程,也硬生生被拖到了将近半年,可谓体察透彻了。
赵慎身为太子,自幼以储君育之,内心的责任与重担与日俱增,难免压抑了天性,显得少年老成。赵静瑜数年后再见到皇侄,很快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她对他说:“身为储君,应自律,而非自苦。”然而,日积月累下来的习惯已难改变,赵静瑜只得让自家的几个孩子多带他出去疯一疯,野一野。因几位表兄弟与赵慎年龄相仿,武将家的儿女又格外开朗豁达些,他们几人很快就打成一片,虞州城的百姓总能见到镇南王家的几位少年结伴出游的身影。
那是赵慎记忆中仅存的肆意时光。上官智与赵静瑜夫妻同心,爱民如子,虞州在镇南王的协理下安定祥和,丰饶富庶。虞州的百姓亦是对长公主夫妇充满敬爱。赵慎同表兄弟们外出时,一不留神就被塞了满怀瓜果菜蔬,有一次甚至收到一条比幺幺还要高出寸许的大鱼。他渐渐地对景元帝的叮嘱有了更深的理解。
离开虞州时,众人都是深深的不舍,男孩子都变得沉默寡言,只策马默默跟在他身后,只有幺幺哭得不管不顾,把眼泪抹在他袖子上,抽抽搭搭地叮嘱:“行之哥哥,你定要记得写信与我。”赵慎无有不应,回程途中便开始写书信送往虞州,沿途见闻,风土人情。遇到好玩的小物件儿也要捎给表妹。归京后亦是书信不断,从书信中得知姑母家有了什么趣事,还要与景元帝和太后分享。是以,赵慎同上官家的诸人情谊深厚,对姑母的儿女更是当做自己的亲生兄弟姊妹。
这次上官智带了双生子及独女回京,赵慎从得知消息起就殷殷盼望,待到见到众人,埋藏在内心深处的少年意气不由得又冒出头来,却又因举办宫宴而不得不按捺着。他放下酒盏,方抬头就看到大殿对面坐在安远侯夫人身旁的上官无瑕正对着自己身后的上官兄弟做鬼脸,向来稳重的太子不由得失笑。上官无瑕见自己同兄长的小动作被发现了,倒也坦然,对赵慎眨眨眼,举起了手中的杯子——是了,在众人皆饮酒的宫宴上,她——已然及笄的嘉阳郡主——得到了一壶酪浆。上官无瑕对着安远侯夫人的美酒看了又看,在发现她的意图后,她的亲亲祖母将酒盏悄悄挪远了些,又挪远了些。
罢了罢了,不能饮酒,只好赏乐赏舞赏众人。
宴席至亥时方结束,景元帝有些微醺了,拉着上官智要他明日早些进宫,他还有许多事要同他讲,上官智连连应是。太后本要赵静瑜母女留宿宫中,赵静瑜成婚前所居住的宫殿一直被精心照料着,随时可以入住。赵静瑜婉拒了太后,并保住明日一早入宫请安,且陪太后用早膳,太后这才挥挥手,放她们母女出宫去了。
待回到长公主府,几人已经累得再提不起精神,匆匆辞别各自回房歇息。当上官无瑕终于躺倒在榻上,不由得喟叹一声,感觉快要散架的一身骨头终于有了依托之处。在摇曳的烛火微光中,很快便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