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一行人来到正殿门前,在此等候的宫娥忙迎上前行礼:“奴婢拜见宁安长公主,嘉阳郡主。太后吩咐,长公主与郡主一路舟车劳顿,加之冬日寒冷,请长公主与郡主快快入内歇息。”上官无瑕落下几步跟在了赵静瑜身后,一同步入正殿之中。甫一踏入殿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在室外行走的寒冷被驱散许多。殿内空气中弥漫着淡雅的熏香味道,干净,温暖,上官无瑕微微眯了眼。
当今太后也是个妙人,虽十数年不曾回京觐见,但从与家人过往的闲谈中,也能勾勒出些许轮廓。太后本出身武将之家,且生性豁达,与先帝乃是少年夫妻,感情甚笃。陪伴先帝从亲王走上帝位,一路相互扶持,先帝敬重太后,太后亦体量先帝。赵静瑜曾在母女闲谈时提及,当年她养在太后宫中,太后待她如亲生女儿,时常同她谈心,无外人在侧时也悄悄与她说:生在帝王家,有些时候,比寻常百姓更加身不由己。你皇兄他们男儿家要肩负黎民社稷,丝毫不得懈怠。我身边只你一女,自是偏疼些,在外循规蹈矩便罢了,回到家中还是自在些好。上官无瑕当时就在想:原来偏爱女儿是有传承的。
正走神间,忽然听得一道沉稳的声音自内室传来:“可是阿昭回来了?”赵静瑜赶忙快步向内室走去,上官无瑕紧随其后。待到进入内室,上官无瑕跟在赵静瑜身后一同向主位跪拜:“参见太后。”那声音又自上方传来,带着些微埋怨:“这孩子,我往日教你的那些,怕是全忘光了。”上官无瑕低头挑了挑眉,依然乖巧地跪在那里。
赵静瑜又一拜,恭敬回道:“儿臣远在虞州,多年不能侍奉近前,太后就受儿臣一拜吧。”语调轻颤,似是已泫然欲泣。太后亦感念她一片孝心:“好了,拜也拜了,快起来,地上怪凉的。”吩咐群芳姑姑道:“快扶阿昭起身。”群芳姑姑忙上前扶赵静瑜起身。太后看向赵静瑜身后,问道:“那可是幺幺?”上官无瑕闻言叩拜行礼:“回太后,正是臣女。”
“看来你阿娘没教你我这里的规矩,快起来。”太后轻斥一声。上官无瑕依言起身,随着赵静瑜来到主位近前。赵静瑜见到太后身侧坐着皇后谢氏,又要行礼拜见,谢皇后忙拦了她道:“阿昭太见外,这是要同我生分了不成?你莫要如此,一会儿带累我同你一起挨骂。”太后轻哼一声:“哼,可不就是生分了,回到家中就只带着孩子跪地上,连‘母亲’都不肯叫了。”赵静瑜闻言,眼泪再也止不住,扑簌簌落下来,哽咽着唤了一声母亲,又对着皇后唤嫂嫂。太后见她落泪也红了眼眶,忙拉了她的手,让她在身旁落座。又将上官无瑕叫到身前:“幺幺过来,让外祖母看看。”上官无瑕乖顺上前,趁机抬头打量,太后端坐主位,身着秋香色常服,隐约可见其上暗绣如意纹。太后如今虽然上了年纪,但精神矍铄,面色红润,花白发髻上随意簪着玉钗。
此刻她伸手将上官无瑕也拉到近前,一旁宫人早已搬来绣凳让上官无瑕落座。太后笑盈盈开口:“幺幺这般大了,十几年未见,让外祖母好好瞧瞧。”一双满是慈爱的眼眸仔细打量她,上官无瑕感受到太后掌心传来的和暖温度,甜甜叫了声外祖母,又在皇后的鼓励的眼神中唤了一声舅母。惹得太后大笑不止,看着赵静瑜打趣:“比你懂事得多。”皇后也应声到:“就是,幺幺这舅母叫得属实让人听着顺耳,若不是你父母无用的规矩太多,合该唤我一声伯娘的,生生夺了我许多做长辈的乐趣,当罚。”言罢又嗔了赵静瑜一眼。
太后闻言又开口对赵静瑜埋怨:“我那妹妹也是,早就着人去传了话,要她早些入宫来,咱们一处说说话。可她偏不,说不能坏了规矩,惹人非议,定要踩着时辰和命妇们一同入宫。你们两个做派如出一辙,哪像什么婆媳,合该你们才是母女。”赵静瑜闻言轻笑道:“母亲也体量体量我们,这些年皇兄对予明的偏心世人都看得到,我们若再不收敛些,保不齐有人谏书到皇兄跟前,到时候头疼的还是皇兄。您就当心疼儿女了吧。”太后哼了一声:“我看谁敢,予明的战功是拿命换来的。且这些年他背井离乡,远离亲朋故友,镇守虞州才得南境安泰。若真有那不长眼的胡闹,吾不介意杀一儆百。”
上官无瑕听闻此言暗自忖度,太后终究是太后,对待儿女完备虽慈爱有加,数十年浸淫权利顶端的气势却不容小视。
皇后在一旁赶忙劝慰:“哎呦老祖宗,您可别动怒,阿昭他们也是为您和陛下着想。今日阿昭他们一家入京,正是世人瞩目的时候,稳妥些总不会错,待过几日这股兴头稍减了,您再召姨母进宫说话聊天就是,总不差着几日的。”赵静瑜也忙应和:“是了,我们还要在上京住些时日,陪您的机会多得是。来日公主府和国公府也要设宴,您若是有心气儿,出宫走走也是可以的。”太后听到这里才缓了神色,又转向上官无瑕道:“幺幺切莫学你祖母和母亲,一天到晚净顾虑些有的没的。”坐在绣凳上努力降低存在感的上官无瑕乖巧应是。赵静瑜暗中瞥她数次,安静过头了。
几人又闲话一阵,有宫人前来通传,前天宫宴已经准备妥当,诸位王公大臣及命妇也已入宫,可以前去赴宴了。于是众人重整衣装,随太后前往琼华殿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