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泰德深吸了口气:“她对你的爱,变了质。她想采取夺舍的法子用郑好的身体换回你,她从来都不想你死。”
“什么……”我难以置信,回想起她曾经站在了张天永身边,同他沆瀣一气,却也想起张泰德带我走时,她突然对着我做的那道嘴形:“假的”。
所以,什么是假的?
是我们的姐妹情是假的。
是她从头到尾就知道我不会死,在张天永面前装作的样子是假的。
还是张天永在祠堂烧掉的属于我的头发是假的。
“可是你那时候已经没有了气息,哪怕她知道你死不了,但眼见为实,她也不知道你是假死,以为是中间出了岔子,你真的死了。”
“所以,她就盯上了郑好……”我恍然大悟,“难怪,我重新回到了这个村子的时候,她会来试探我,可是都已经过了十五年了,如果是夺舍我早就醒了,为什么她的反应却像我刚刚夺舍了郑好……”
提到这里,张泰德伸手牵着我走到了香案前。他将泥塑的碎片,一片一片摆放在了桌面上,将它们拼凑成了一道具体的符文。
这道符文,我很眼熟,像是在哪见过。我仔细观察着拼凑的角度,却发现是窑童子在所里递给我的那道烧焦的布上面所画。
也就是他亲眼看见,郑好和许媛争执后落下的那道符文。
“什么意思?”我不解。
张泰德牵着我的手,指向了拼凑的地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断裂的痕迹。还记得在所里,窑童子同我们说过,这种符文断了,是什么寓意吗?”
“如果是完整的,就是用来护身的。可如果是断开的,会惹来灾祸。”
“你还记得,为什么要保留这些碎片吗?”
“我记得,傀仙走前,对我们留了一句话。如果我们有所求,她定会满足,所以才留下了这些碎片,既是对我们的承诺,也是一道护身符,上面也有残留的力量,如果遇到不测,可以利用它。”
张泰德点了点头:“朱阿绣带走了你和郑好,带你们回到了这里,这里是她遇见你的地方,也是她偷偷学到傀术的地方。她用你的头发磨成了粉,逼着郑好喝下朱砂和这头发粉混成的血汤,想让郑好能尽快成为你的容器。”
“我们赶来的时候,那疯女人已经开始了夺舍的仪式。我们也没发现,许媛不知不觉跟在了身后,听见了我们的谈话,想来救郑好。”
他哑声说,“她跟你学了傀术,得到了你的真传,或者说她有你的影子,傀仙能感知到她的内心祈求。”
“是她,躲在暗处用最后一点力气,恳求了那一点灵性。夺舍的阵法被傀仙的气息干扰,朱阿绣很快遭到了反噬。但郑好的魂魄和你的身体,已经被强行撼动……”
“关键时刻,是许媛自己……冲进了阵法中心。”他手捧着碎片,“她自己做了选择,动用全身的力量让碎片合二为一,形成了这道符文,护住了你和郑好的身体,同时也许下了心愿,她想换郑好活着出去。让你有机会用别的身份,活下去,去揭穿这里的一切。”
“然后……等我们反应过来时,躺在地上的成了有着许媛面容,眼神却空洞的郑好。而躺在另一边,呼吸微弱,慢慢睁开眼的,是成了郑好的你。”
“朱阿绣疯了,她没想到会这样,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早就怀疑她的张天永带着人冲了进来,他想把我们所有人,连同这个秘密,彻底埋在防空洞里!”
“我和陆沉拼死抵抗,身受重伤。朱阿绣似乎在那一刻有了良知,带人先将我们送了出去。我们趁乱,逃去了暗道……”
他抬起头,仰望着洞穴顶部无尽的黑暗,仿佛那里有神仙注视。
“我那时候为了救你们,身负重伤,被人活活捅了几刀。陆沉虽不是致命伤,却也伤的很重。我还记得,陆沉牵着许媛的手,说收到分手短信的时候,他就知道她出事了。如今找到了她,他也没有了遗憾。就在我快失去意识的时候,我看见他同许媛紧紧牵着手,似乎在做什么。”
我紧紧贴着那些碎片,记忆涌动,开始接住他的话:“后来,我们醒来后,就成了陆沉和郑好。身旁是散落在地的泥塑碎片,冥冥中见到了傀仙娘娘,她说这是愿力的代价,也是最后的庇佑。我们这些不该活着的人,被别人自愿换取了身份和时间,但关于从前的记忆,只能维持七天。”
他转向我,脸上泪水纵横,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继续说道:“最后的七天里,我们将他们烧成了骨灰。”
“而为了掩人耳目,我选择留下了有我身躯的那罐。”
“然后,我们凭着最后一点清晰的记忆,回到暗道,你把最重要的证据埋在了只有我们知道的墓穴棺材下。而我,写下了笔记,等着未来的陆沉或郑好找来。我提出,让你做一个同我一模一样的人傀,代替失去记忆的我,一直照顾你……”
“而替代你的那个张陌然,被设定了契机以死入局,让我们在未来能重新关注这个案件,遇到彼此。而做完这一切,关于我是白濯心的记忆,就像退潮一样,干干净净地消失了。直到刚才……”
直到刚才,在这充满死亡与牺牲的洞穴里,在触碰到那些碎片的瞬间,潮水冲破堤坝,汹涌而归。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隔着十五年的光阴,隔着交换的身份与错位的人生,隔着许媛、陆沉、郑好淋漓的鲜血与牺牲。
“现在……”他,我的张泰德,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可他自己的眼泪却擦不净,“我们都想起来了,债还没还完,路还得走下去。”
丧歌早已飘散,鲜血渗入泥土,亡者归于寂静。而活下来的人,捧着用至爱之人性命点燃,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种,站在黑暗的起点。
洞口的方向,依稀透进一丝微光。不知是即将到来的黎明,还是另一场风暴前,最后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