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泰德却像没听见这些似的,每天早早开始把那些账册、单据摊开,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遇到不清楚的,就挨家挨户去问。态度客气,话却问得仔细。
“李婶,麻烦您想想,前年腊月村里发救济粮,您家领的是粗粮还是细粮?领了多少?当时是谁经手发的?”
“叔,五年前修水渠,您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天,工分本子上记的是二十五天,您看是当时记错了,还是后来有人改过了?”
他不急不躁,就事论事。碰上胡搅蛮缠或者一问三不知的,他也不逼问,只在本子上记一笔,客气地说声“打扰了”,转身就去下一家。
他的认真和坦荡,像一面镜子,照得那些心虚和敷衍无处遁形。渐渐地,说闲话的人少了,观望的人多了。有几个胆大的,甚至开始私下里找他,吞吞吐吐地说些以前不敢说的话。
“泰德,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我听着。”
“就……张洪家,他家闺女,叫招娣的那个,不是前几年说掉河里没了吗?可有人看见,她没的那天晚上,二族老家的三小子,从后山那边慌慌张张跑回来,衣服上……好像有血。”
张泰德握着笔的手紧了紧,面上依旧平静:“这事,还有别人看见吗?”
“当时天黑了,瞧不真切……我也是听人嚼舌根,作不得数,作不得数……”那人连忙摆手,眼神躲闪。
“谢谢您告诉我。”张泰德合上本子,很认真地说,“不管作不作数,您肯说出来,就是帮了忙。”
消息一点点汇集,就像溪流汇入了河流。潭水表面依旧平静,底下却开始暗流涌动。
我知道,有人坐不住了。
那是个没有月亮的晚上,闷热得反常。我从朱阿绣家对完最近收集的线索回来,已经快半夜。
快走到家门口时,我脚步顿住了。
院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我清楚地记得,我出门时是锁好了门的。
我慢慢从门边抄起一根顶门的木棍,握在手里,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闪身进去,同时举起了棍子。
可院子里空无一人。
堂屋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我一步步挪过去,心跳如擂鼓。跨过门槛后,才发现里屋被翻得一片狼藉。箱子开了,被褥扔在地上,有几件不值钱的旧首饰散落出来。
他们不是在找值钱的东西。
我冲进里屋,扑到梳妆台前,转动桌腿打开了暗格,那是藏着最重要东西的地方,最近整理的,一些关键线索的草稿。
手指触到了熟悉的油纸包后,我松了一口气,还在。
我撑着桌台,滑坐在了椅子上。就在这时,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但我还是闻出来了,是香烛燃烧时混合着的煤油味。
我猛地扭头,走向堂屋正对着门的供台。
在香炉下压着一张黄裱纸,纸上没有字,只用暗红色的颜料,画了一个扭曲的符号。
而在香炉里,整整齐齐地,倒插着三根香。
他们来过了,不仅翻找,还留下了这个。
这是一种警告。
原来,即使赢了,即使把他们赶出了村子,那种如影随形,被窥视,被算计,被玩弄于股掌的感觉,从未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白濯心!”是张泰德的声音,却带着罕见的焦急。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住,他应该也注意到了虚掩的院门,停顿了一刹,随即更快的脚步声冲了进来。
煤油灯的光晕刺破黑暗,晃进了堂屋。
张泰德举着灯站在门口,呼吸有些不稳,额发被汗打湿,贴在了额角。他先看到了满地的狼藉,随即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神里尽是关切。
“你没事吧?”他几步跨到我面前,乱晃的煤油灯照亮了我惨白的脸。
我摇了摇头。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我除了受惊并无大碍,才注意香炉下压着那张黄裱纸。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刚回来……就这样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晚上在整理材料时,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好像要出事。出来走走,就走到了你这儿……”
他没说下去,转而道,“今晚你先不住这儿,要不要去朱阿绣家。”
我再次摇头,背靠在供台前,腿上的麻痹感慢慢退去。“我不走。”
“白濯心!”
“我走了,就是怕了。”我看着那三柱倒着的香烛,“他们想吓跑我,我偏不。”
张泰德看着我,灯火在他眼底跳动,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好。”他没有再劝,只说,“我陪你。”
“不用……”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他打断我,把煤油灯放在桌上,转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我帮你把要紧的东西收好,今晚我守外面,你睡里屋。明天一早,我们去镇上。”
“去镇上?”
“找警察。”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人闯空门,留符恐吓,这是犯罪。村里的事,村里查。犯罪的事,交给该管的人管。”
他说的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天经地义。仿佛那些盘根错节的人情世故,那些阴私的恐吓手段,在他认“法”的面前,都不值一提。
不知为何,我紧张的情绪得到了缓释。不是因为有了倚仗,而是因为他这种近乎执拗的“相信”。相信光天化日,相信邪不压正。
“嗯。”这次,我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晚,张泰德就着旧被子,守在堂屋里。他没有睡,就仰躺在藤椅上,煤油灯放在手边,灯芯捻得很小,一团晕黄的光安静地亮着。
我躺在里屋,睁着眼,看着屋顶模糊的椽子。外面的虫鸣不知何时停了,我能听见他在外清浅而平稳的呼吸声,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一声,又一声。
在看不清的黑暗里,一墙之隔的呼吸声,像无尽雾霾里的一星渔火,微弱,却执着地亮着。
那光,来自于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我心底的温暖,不知何时被悄然唤醒,打破以往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