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是个阴天。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村庄的屋顶,空气潮湿闷热,没有一丝风。老槐树的叶子耷拉着,纹丝不动。院子里的地面泛着潮气,墙角生了青苔的地方,颜色深得像墨。
这种天气,让人心里也憋着一股躁,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我坐在堂屋里,没有点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椅扶手,这个动作很熟悉,是白濯心的习惯。她在思考、在等待、在不安的时候,就会这样摩挲着身边的东西。
而我正在这样做。
记忆的侵蚀,比我想象的更深,更悄无声息。它不是排山倒海的淹没,而是像水滴穿石,一点一点,在我尚未察觉的时候,已经改变了我的行为模式,我的思考方式,甚至我的本能反应。
我是谁?
这个问题又一次浮上来,在黑暗里盘旋,找不到答案。
“白小姐?”
院门外传来一声轻唤,怯生生的,带着当地女子特有的口音。
我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动作快得让我自己都有些吃惊,那是白濯心身体的本能反应,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一下,两下,沉重得像是在敲鼓。
“阿绣?”我走到门边,隔着门板应了一声。声音出口,带着一种我未曾预料的温和。那不是伪装出来的温和,是自然的、习惯性的语调。
我的呼吸骤然一滞。
一个名字,或者说,一个称呼,从记忆的深渊里,猛地浮了上来。
朱阿绣。
“是我。”门外的声音里多了点笑意,“白小姐,好久不见了。”
我沉默了几秒。指尖抵在门栓上,冰凉粗糙的木料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些。
但手还是拉开了门栓。
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外站着个穿着藕色斜襟衫的女人,约莫三十出头,眉眼清秀,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她挎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块靛蓝印花布。看见我,她眼睛弯了起来,笑容像初春化开的溪水,清浅温柔。
我看到这张脸的瞬间,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了。
我认得这五官。
不是具体的眉眼,而是那种组合的方式,那种神态,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上挑的弧度,看人时那种专注又带着点探究的眼神,和记忆深处某个苍老的面容,诡异地重合在了一起。
朱阿绣。
真的是她。
但又不是“她”了。
她用了傀术,又剥了别人的壳。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我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眩晕和恶心。胃部痉挛了一下,我扶住门沿,指甲深深抠进木头粗糙的纹理里。
“白小姐。”她又唤了一声,目光在我脸上细细描摹,“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不好。”
我没有让开,只是站在门内,挡住她的视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距离近了,看得更清楚。这张脸,年轻饱满,皮肤紧致,连眼角都寻不出一丝细纹。可那双眼睛,却沉淀着一些与这张脸格格不入的东西。是历经世事的浑浊,是某种深不见底的幽暗,是只有活了很多年、见惯了生死诡谲的人,才会有的、无法完全掩饰的沧桑。
“你来做什么。”我开口,声音是我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干涩沙哑,话中的生疏甚至不像朱阿绣她所说的,她们关系这么好。
朱阿绣像是没听出我语气里的冷淡,依旧笑着,提起手里的东西,一个用深蓝色印花布包着的竹篮子。
“来看看白小姐,一直想来,可总被事情绊着。”她语气轻快,带着点撒娇似的抱怨,“今天好不容易得空,你不请我进去坐坐?”
说着,她就要往里走。
我脚步未动,依旧挡在门口,身体微微侧了侧,彻底封住了她窥探堂屋的视线。
“不方便。”我说,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朱阿绣脚步顿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舒展开,只是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探究。
“不方便?”她重复着我的话,视线越过我的肩膀,试图往院子里看,“白小姐,你这里……有客人?”
“没有。”我答得很快,几乎有些生硬。
“可我听说,”朱阿绣微微偏头,露出一副天真又好奇的神情,“张勤奋新娶的媳妇,许老师,这几天都在你这儿?说是来求子?”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看来,她一直就在关注这边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