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刻,都像被拉长了,掰碎了,细细研磨。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屋外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听见远处谁家在劈柴,斧头落下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快到中午时,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很轻,试探性的,走走停停。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是张勤奋他娘。
老妇人挎着个小竹篮,篮子上盖着块蓝花布。她站在院门外,伸着脖子往院里张望,却不敢敲门,只是来来回回地踱步,脸上满是犹豫和不安。她时不时抬头看看二楼窗户的方向,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放下窗帘,没有立刻下去。
让她等一会儿。等得越久,她心里那点犹豫和愧疚,或许能多发酵出一点“相信”。
大约过了一刻钟,我才慢吞吞地下楼,拉开堂屋的门,走到院子里。我没有开院门,只是隔着门板问:“谁啊?”
“是、是我。”老妇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点讨好,又带着点怯懦,“白婆婆,是我,勤奋他娘。”
“有事吗?”我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我来看看许老师。”老妇人说,声音更低了,“她……她还好吗?昨天闹了那么一出,我怕她吓着了。我带了自己蒸的馍,还、还有两个鸡蛋,煮好的,给她补补身子……”
“法事期间,不能见外人。”我说,语气硬了些,“尤其是你。你是她婆婆,身上带着张家的‘阳气’,冲撞了,法事就白做了。”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想象老妇人此刻的表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一定垮了下来,眼神里满是无措和失望。
“我、我不进去,就隔着门,说两句话,行吗?”她几乎是在哀求,“我就想听听她的声音,知道她没事……我这心里,实在不踏实。”
我叹了口气。有时候,拒绝得太彻底,反而引人怀疑。
“等着。”我说。
转身回屋,上楼。
纸人还“睡”着。我走到床边,俯身,在它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它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我,然后,点了点头。
我扶它坐起来,靠在床头。它的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但靠上去的质感,却又有一种诡异的、近似人体的柔软和温度。这是傀术最诡异的地方,它能让没有生命的东西,短暂地拥有生命的“表象”。
“到窗边来。”我低声说,扶着它下床,走到窗前。
我拉开窗帘一条缝,刚好能让楼下的人看见一个模糊的侧影,又看不清具体样貌。纸人按照我的指示,微微侧身,脸朝着窗户的方向,嘴唇轻轻开合,像是在说话,却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我下楼,走到院门后。
“许老师就在楼上窗边。”我对门外的老太太说,“你可以跟她说话,但别大声,别问不该问的。法事要紧。”
“哎,哎,好!”老妇人的声音立刻激动起来。
我退开几步,站在檐廊的阴影里,听着。
“儿媳……”老妇人的声音带着哽咽,从门缝里飘进来,“儿媳,是娘啊……你、你还好吗?昨天是娘不好,娘不该带那么多人来……娘就是着急,怕你出事……”
楼上,纸人没有回应。
但老妇人似乎看到了她想看的,那个倚在窗边的、穿着碎花衬衫的侧影。她的声音更激动了:“你好好跟着白婆婆……娘等着你,等着你给咱们张家添个大胖小子……娘不逼你,不急了,你慢慢来,好好养着……”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大多是些车轱辘话,反复表达歉意,反复叮嘱,反复许诺。
我靠在冰凉的砖墙上,听着那些话,心里没有半点波澜。这些话,几分真,几分假,只有她自己知道。或许此刻的愧疚是真的,但等“许媛”回去,又逃了,或者生不出孩子,这份愧疚很快就会变成新的、更深的怨怼。
这就是这个村子的逻辑。简单,直接,残酷。
老妇人说了大概十分钟,终于停了下来。她似乎也意识到楼上的人不会回应她,有些讪讪的。
“那……那我走了。”她说,声音低了下去,“馍和鸡蛋,我放门口了。白婆婆,麻烦您……多费心。”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似乎把篮子放在了门外的地上。然后是脚步声,慢慢远去,带着迟疑,带着不舍,最终消失在村道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