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术的核心,是‘借’。”我开始讲解,手上动作不停,“借物成形,借力行事,借气为生。但借来的东西,终究是要还的。所以每次用傀术,都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许媛问。
“看借的是什么,借多少。”我完成了最后一笔,将毛笔放下,“借一点气,可能只是让你累一天。借一条命,就得用你自己的命去填。”
纸人躺在桌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没有眼睛,但许媛总觉得,它在看着自己。
“现在,我教你点睛。”我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复杂的轮廓,“这诀学会它,你就能让纸人成为你,你也会和纸人建立联系,通过它去看、去听。但要注意,每次通感的时间不能太长,否则你会分不清,哪边才是真正的你。”
我开始慢慢示范,手指在空中划过玄妙的轨迹。许媛学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动作。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峦变成黛色的剪影,像是伏在夜色中的巨兽。村子里零星亮起几点灯光,但大多很快就熄灭了。这个村子的人,习惯早睡。
不知过了多久,我停下动作,看向许媛:“记住了吗?”
她点点头,有些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动作生涩,但大体没错。
“多练,直到闭着眼睛也能画出来,你的那双眼睛。”我说,从桌上拿起那个未完成的纸人,递给她,“今晚你就睡在二楼,纸人放在枕边。如果半夜听到什么动静,不要睁眼,不要说话,用手按住纸人,做三遍我教你的咒诀。”
许媛接过纸人,手指微微发颤:“会……会有什么动静?”
“不知道。”我摇头,“但张广茂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今晚应该还会来,只是换种方式。”
我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还有一件事。”
“您说。”
“如果张广茂闯了进来,你就留下纸人,从二楼的暗室离开。暗室里有一条通道,直通地窖,通向后山我砌好的坟。从那里出去,往东走三里,有一座菩萨庙。菩萨像后有道防空洞,里面埋着有干粮、水和一点钱。拿了东西,就等在里面,等你男人来救你。”
我深深吸了口气,“获救后,出去记得,不要再叫许媛。”
许媛的眼睛瞪大了:“白婆婆,您……”
“这只是以防万一。”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记住我说的话。现在,去睡吧。”
我看着许媛犹豫地上了二楼。
堂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望向夜色中的村落。月光很淡,云层厚重,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黑暗中。
我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那是白濯心惯有的动作。平静的内心,多了惆怅。我现在并不紧张,只是觉得累。漫长的岁月,数不清的面孔,一个个来,一个个走。有些人逃出去了,有些人却永远留在了这里。
许媛会是哪一个?
我不知道。
但我必须试一试。就像当年,母亲教我的一样。
我走到神龛前,点燃三炷新香。香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灯光中盘旋,像是某种无声的祈祷。
“娘。”我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又收了一个学生。您说,我能救她吗?”
神像沉默着,彩漆剥落的脸上,那双画出来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望着这个充满苦痛的人间。
香燃到一半时,我听到了声音。
很轻,像是猫在院外走过,又像是风吹动泥地的声响。但我能分辨出来,那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他们在院墙外,在黑暗中移动。
我吹熄了油灯,让整个堂屋陷入黑暗。
然后,我坐到椅子上,闭上眼睛,开始等待。
我早已有了准备,提前在院墙内撒了碎瓦片,他们跳下来时踩中了,会发出哗啦的声响。
手指间,那根无形的傀线再次浮现,另一端连接着院子里、屋檐下、墙缝中那些看不见的存在。
今夜,会很漫长。
而这才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