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会被带走。”我说,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很重。
她看向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很快又暗下去。
“您不了解他们。”她苦笑,“他们已经没了人性,要是知道我在这儿,会害了您。他们以前就拐过很多女人,是惯犯。”
她突然住口,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脸色更白了。
我沉默地听着,心里那潭死水,终于泛起了涟漪。
“吃饭吧。”我说,转身走出卧室。
早饭是简单的玉米粥和咸菜。许媛吃得很安静,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年轻时的白濯心,也曾经这样坐在桌前,对面坐着另一个女人,同样伤痕累累,同样眼神空洞。
那记忆只是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许媛执意要帮忙。我们并肩站在灶台边,她洗碗,我擦拭。水流声哗哗作响,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白婆婆。”她突然开口,没有看我,专注地洗着碗,“村里人说,您能通灵做傀人,能请来送子娘娘,是真的吗?”
我擦拭碗筷的动作顿了顿。
“你信这些?”我没有直接回答。
“我不知道。”她将洗好的碗递给我,手指冰凉,“但我姥姥曾经信。小时候我生病,她带我去看神婆,喝香灰水。后来病好了,她就说是神仙显灵。我都已经沦落到了这地步,有些话不得不信……”
“病好了是因为你抵抗力强,长大了。”我说。
许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是她第一次笑,尽管很淡,很短暂,但那双死水般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微光。
“您和张广茂他们说的不一样。”她说。
“他们怎么说我?”
“说您是……”她迟疑了一下,“说您是最毒的那个傀娘,能用邪术。说靠近您的人都会倒霉,说您家里供着不干净的东西。”
她说得很小心,一边说一边观察我的表情。我只是继续擦碗,表情没什么变化。
“那你还来?”我问。
“因为我没地方可去了。”她低声说,然后补充了一句,“而且,我觉得您不是坏人。”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我听见了。我没有回应,只是将擦干的碗放进碗柜,合上柜门。
上午,按照白濯心这副躯壳的记忆,我让许媛待在屋里休息,自己提着竹篮出了门。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随时会再降下一场大雨。村路上的泥土还未干透,踩上去软绵绵的,留下深深的脚印。
我去村东头的菜地摘了些青菜,又绕到后山,采了几味草药。一路上遇见几个村民,他们看见我,远远就避开了,眼神里满是敬畏和恐惧。有几个老妇人聚在井边洗衣服,看见我过来,立刻压低了声音,微微颔首。
采完药,我故意绕到张勤奋家附近。那是一栋半新的砖瓦房,院墙砌得很高,铁门紧闭。同被烧毁前的样子,没多大变化。我站在巷子拐角,远远看了一眼。院子里静悄悄的,但烟囱里冒着烟,屋里应该有人。
正看着,铁门突然开了。
张广茂叼着烟走出来,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虽然很小,但很刺眼,还结了暗红色的痂。他站在门口,眯着眼四下张望,像是在找什么。
我迅速退到墙后,屏住呼吸。
随后,张勤奋从铁门里走了出来,紧跟在他的身后。张广茂看了眼他,嘴里嘟囔:“这事先不能告诉先生,我们再出去找找,人挨了打跑不远的……”
张勤奋点了点头,表情却很奇怪。
我靠在墙上,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害怕,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是一种愤怒,肾上腺素涌上喉咙的冲动。
我提着篮子,加快脚步往回走。得快些回去,许媛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回到老宅时,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见许媛正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仰头望着树冠。听见门响,她转过头,看见是我,明显松了口气。
“您回来了。”她站起身。
“怎么出来了?”我问,将篮子放在屋檐下的石台上。
“屋里闷,想出来透透气。”她说,目光又飘向那棵槐树,“这棵树,长得真好。”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盛夏的槐树枝繁叶茂,浓密的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投下大片阴凉。阳光透过叶隙洒下,在地面上印出斑驳的光斑。有风吹过,叶片沙沙作响。
“很多年了。”我说,“我娘带我嫁过来的时候,它就在这儿了。”
许媛转过头,看着我:“您……不是本村人?”
“不是。”我在石凳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她犹豫了一下,坐下,但和我保持着一段距离。
“那您从哪儿来?”她问。
这个问题让我沉默了。白濯心的记忆里,关于故乡的部分很模糊,像蒙着一层浓雾。只记得一条很长的山路,记得离开时回头望见的炊烟,记得外祖父站在村口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弯处。
“很远的地方。”我最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