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急转弯,陆沉松了油门,轻点刹车,打着方向盘减速。转过弯后,他才继续回应:“说实话……我不知道。”
我转头看他,这个回答很奇怪。不是“想”或“不想”,而是“不知道”。
他眼下的青白似乎又深了些。“从看到她的尸/体,再到现在,我一直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所有地方都不对劲。”他几乎脱口而出,自嘲地笑了笑,似乎对自己这个笼统的回答也不满意,“按照你说的,我现在的确应该留在所里,等着报告出来,然后处理后续,安抚好她的家人。我找了她这么久,于情于理我都该守在她身边,这件事也总算有了着落。但是……”
他轻轻地吸了口气,无奈地看了眼我,“我却觉得还有什么,是没找到的。事情发生的时候,那种感觉很难受。我知道我失去了她,尤其是回忆起过往的时候,总会不经意地想到她,可我心里始终是空落落的。”
他停顿了,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寻找准确的表达。“我发现,现在心里这种很空的感觉,好像……不全是因为她。”
车内陷入了沉默。只有轮胎轧过路面的沙沙声,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我好像一直都找错了人,我不该找的是许媛,我该找的是……”他说的时候,停顿了半刻,仿佛那个名字他说不出口,“我该找的人或许不是她。”
“什么意思?”
“不知道……”陆沉摇头,更多的是茫然和疲倦,“我也说不清楚。就是一种感觉……追查了这么久,投入了大半的精力。最后,可能连方向都是错的,好像我一直找的都是错的人。”
他说这话时,并没有看我,目光始终目视着前方。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发白,这些话他应该憋太久了,此刻说出来,倒像是在印证他的某种不安。
车子驶入一条更窄的乡道,两旁的白杨树树影在挡风玻璃上快速掠过,像不定形的阴影,忽明忽暗地印着我们的脸。
“你这话,听起来倒像是个渣男说的。你是不是看许媛突然变老,就不想认她了?”我没忍住,轻声吐槽。在他全盘托出这些话之前,在我印象里,他可一直是个痴情专一的形象。
“怎么可能。”陆沉语气很硬,“在这种不对劲的第六感出现前,无论她变成什么样,我对她一直都是记忆里的喜欢。”
“那现在呢……你跟我们去村子的目的又是什么?”我问。
陆沉听了,目光从前方收回,短暂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辩。
“我想找到,”他一字一句地说,说得很清晰,也很清楚,“我应该要找的那个人。在张兴村,我觉得,那里应该有答案。”
“可如果……是你想多了呢?”
车子碾过一个稍大的土坑,剧烈地颠簸了一下。陆沉的身体跟着晃动,但他的手臂依然稳如磐石地控制着方向。他没有立刻回答。直到车子重新平稳下来,他才缓缓开口:
“那也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就和你一样,失去某些东西的时候,是想要努力去找回的。”
听了他的话,我弄不清楚,他对许媛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了。但这些,我也并没再厚着脸皮多问,因为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最多,是回去同方珞一八卦下陆沉突如其来的变化。
派出所就在镇子主街的尽头,我们到的时候,张天永和窑童子已经等在那了。
张天永已经成了自由人,正蹲在台阶上抽烟,听到车声,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我们的车牌。接着,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子上的灰,把烟头在水泥台阶上摁灭。
“来得还挺准时。”他看了眼手表,然后目光越过下车的陆沉,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随即又转身,朝身后的窑童子喊了一嗓子:“走了!”
窑童子从派出所的门后走出,走到张天永的身边,没多说话,就这么站着,等着眼前人的吩咐。
张天永拉开后车门,率先矮身钻了进去。窑童子也跟着他,动作灵敏地坐进后排。车门关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车子发动后,我从后视镜里瞥了眼窑童子,他就坐在我身后的位置,靠着窗,脸朝着窗外。他自从跟在了张天永身边,就失去了点什么。我仔细想了想,是少年那种浑然天成的灵气。
车子驶出了镇上,拐上一条更窄的土路。路面坑坑洼洼,车子颠簸得厉害。窗外的景色,逐渐变成大片的荒田。
车内无人说话。只有引擎吃力的低吼,轮胎碾过碎石和泥泞的嘈杂声响。
我无奈地看了眼导航,又一次踏上了不归路。这条路,哪条道该拐弯,哪条道进了山,我眼熟得都快记下来了。奇怪的是,行驶在路上,哪怕白日天干物燥,烈日当空,靠在座位上的后背仍是不可忽略地再发凉。
那地方阴得很,大白天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