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陆沉重新将视线投回朱阿绣脸上。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嘴角甚至有一丝未褪尽的弧度,那不是一个死者该有的表情。陆沉俯身,想看得更仔细些,却突然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右手。
那只手半握着,食指微微弯曲,指尖抵在掌心。而在那苍白的掌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你们看。”陆沉轻声说,“她的手里……”
戴着手套的警察轻轻掰开朱阿绣的手指。掌心里,静静躺着一小撮黑色的粉末。
那粉末极细,像是被研磨过无数次,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哑光。警察用镊子小心地夹起一些,放在鼻下闻了闻,眉头皱紧。
“是窑灰。”他抬起头,声音沉了下去,带着难以置信的意味,“和之前陆警官给我们的塑料袋里的一样,是砖窑的窑灰。”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许多人的呼吸声变得粗重。
窑灰……又是窑灰。那个塑料袋里是窑灰,朱阿绣死时掌心里也是窑灰。
“检查她身上。”陆沉的声音打破寂静,语气不容置疑,“仔细检查,看还有没有其他地方藏有这种粉末,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两名警察开始了更细致的检查。他们翻看衣领、袖口、裤脚,甚至脱下她的鞋。动作专业迅速,但空气中的紧绷感却愈演愈烈。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胶着于那具逐渐冰冷的躯体。
我后退半步,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壁。她死了,这个疯狂,又偏执,藏了太多秘密的女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了。
猝死。没有外伤,没有预兆。只有掌心里那撮来历不明的窑灰,和她死前那意义不明的两个字……
“谢谢”。
她在对谁说“谢谢”?
“何所。”警察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尸/体表面没有其他异常,也没有发现任何可以藏匿粉末的地方。这撮窑灰……就像是凭空出现在她手里的。”
“能确定死亡原因吗?”
“要等解剖。但初步看,很可能是心脏骤停。不过……”警察犹豫了一下,“还要回去查清楚她的病史,看看她有没有心脏病史。如果她身体健康,这种突发性死亡,不太寻常。”
“先封锁现场。”何所长终于开口,声音疲惫,“等路通了,尸/体送法医中心解剖。今晚所有接触过朱阿绣的人,审问后写详细报告。”
命令一道道下达,房间里的警察都动身开始行动。我看向陆沉,他退到尸/体后,低头看着朱阿绣那张灰白的脸,眼神复杂。
“你怎么看?”他忽然问我。
我摇摇头:“她的死不像巧合。”
“如果不是巧合,那是什么?”他喃喃自语,更像是在问自己。
我想了想:“难道是因为我们铲了她的根?”
“陆警官。”方珞一忽然从门外探进头,指着我俩,“何所让你们都过去一下。”
陆沉最后看了一眼朱阿绣,转身朝门外走去。
问询室的灯依旧亮得刺眼。
张天永还坐在原地,他面前多了个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蒂,整个房间烟雾缭绕,浓得化不开。何所长坐在他对面,脸色在青白烟雾后显得晦暗不明。
我和陆沉走进去,带进一股走廊里的凉气。张天永抬起头,眼白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坐。”何所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们坐下,何所长没有绕弯子,直接问张天永:“你们村子,又死了一个人,是朱阿绣死了。”
张天永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刚听说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猝死?”
“初步判断是心脏骤停。”何所长盯着他。
张天永笑了笑,垂眼看着指尖燃烧的烟卷,火星一点点蚕食着烟草,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那老太婆也算死得其所。”半晌,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说完,他抬手,缓缓指向我和陆沉。
“老太婆的死,你们也都有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