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喊出名字的时候,我们眼前掠过一道人影。陆沉很快冲到了坟冢边,动作失去了惯常的沉稳。他膝盖重重地砸在湿冷的泥地里,双手死死撑在坟坑边缘,上半身是以近乎折断的幅度往下坠。
他在辨认,用尽全力,想看清楚眼前埋着的人是不是许媛。
方珞一和李安听了名字,也走上前,脸上的困惑比震惊更浓。他们声音发紧,问警察:“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这看起来,明明就是一个老人。”
这名警察,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带着常年伏案工作的清瘦与专注。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随身携带的档案袋里,递给了他们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标准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女子很年轻,眉眼清澈,带着一种疏离的安静感。他指了指,说,这就是许媛。
“我是所里的画像师,姓陈。”他开口,目光在照片和坑底之间快速移动,“陆警官很早以前就把许媛的照片和一些资料留在了我们所,托我们留意。没想到……”他顿了一下,语气复杂,“会是在这里认出了她。”
他说完,又从档案袋里取出了几张其他女性的照片,都是当地失踪的姑娘。
“干我们这行的,看人看骨相,记特征就成了本能。这些失踪者的脸,她们的眉弓高低、眼距宽窄、鼻梁走向、嘴唇厚薄……就像刻在了脑子里一样。”陈警官指着坑底,“尽管她的变化很大,衰老得……极不自然,但基本的骨相和五官特征间距,特别是颚骨到下颌的线条,还有这个眉眼的走向……不会错。她就是许媛,只是看起来年龄像是快七十几。”
他说完,目光转向跪在泥泞里,默不作声的陆沉,语气放缓,带着职业性的克制与不忍,“陆警官,请节哀。但现在,我们需要把遗体带回所里,做进一步的检查和鉴定,才能最终确认死者的身份和……死因。”
雨仍是淅淅沥沥地下,天色晦暗如暮,阴沉沉地仿佛笼罩着这两处坟冢。陆沉的无声,成了他悄无声息的抵抗。他没有任何的动静,两眼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只是默默地盯着深陷的坟坑,看着埋在里面睡得特别安详的人。
陈警官的声音仍然在我们耳边回荡:“太反常了……这不符合自然规律,怎么能有人在短短的时间衰老的这么快。我看过她的档案,她失踪的时候还不满三十岁。可现在这生理特征,说七十岁都有人信。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应该是被夺了身体。”我走上前,凭借着这几天的经历,还有脑子里被朱阿绣激发出,渐渐有些浮于水面的记忆,“只有被夺去了身体的人,才会在几年时间里老的很快。”
陈警官听见了我说的话,满眼的古怪,以为我是胡乱编造。
我蹲下身,尽量靠近陆沉,感受到他的呼吸起伏局促,在坟坑里埋着的许媛,她哪怕老去,五官也是清冷得好看。她睡的特别平稳,脸上除了覆盖的尘土,没有任何的伤痕。
我便这样看着她,看了很久,亲眼见到她的样子,一个大胆的、不寒而栗的猜测,悄然袭来。我偏着头,看向陆沉:“万一壳里的不是许媛呢?”
这句话很突然,也是我压低了嗓音,用很小的音量,只有陆沉才能听清的声音。他深陷在泥地的手动了动,几不可查地痉挛了一下。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双眼通红,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的音节:“你……什么意思?”
“朱阿绣跟我对峙的时候,提到过。”我斟酌着说法,努力地从混乱的记忆中提取有效信息,“她们这些人,每隔十五年就会换一次壳。因为她们换了壳后,那具偷来的身体会加速衰老,可能短短几年,就会从二十几岁的姑娘,迅速变得鹤发鸡皮,行将就木。”我顿了顿,目光落回坑里,说出了猜想,“她衰老的这么快,特别不符合常理,有没有可能是她被人换壳了?”
陆沉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他问:“那……被换壳后,原本的她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沉了沉,不忍说出真相。但还是得让他认清,许媛已经死了的事实:“七日内,没有重新回到身体内,就会魂飞魄散。”我说得艰难,但意思明确。
他的眼神瞬间灰暗,他再次沉默了。
然而,我提出了另一个大胆的猜想,“但是。”我几乎是硬着头皮,继续说出了心中所想,“还有一种微小的可能,许媛有没有可能,也通过某种方式,进入了另一个人的壳?”既然,朱阿绣口口声声都在说我是用了别人的壳,那同样,许媛也有小的概率,会离开自己的身体,成为另一个人。
谁知,陆沉听完摇了摇头,很沉地摇了摇头。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泛起了冰冷的清明:“有时候,不抱任何的希望,反而还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