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李安站在最后,看得最清楚。
朱阿绣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坟包后的那片树林方向,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里有不该出现的人。”
雨更大了。
砸在脸上的雨点密集得让人睁不开眼,我抬手抹了把脸,死死盯着朱阿绣目光所及之处。
在坟后的树林深处,确实有什么动静。不是风摇树影的动,而是更缓慢、更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雨夜里守候着。
“你们都退后。”陆沉往前挪了半步,侧身挡在前。
朱阿绣却没有动,她站在原地,佝偻的身影在暴雨中像个腐朽的木桩。雨水顺着她深陷的脸颊往下淌,冲刷着那些沟壑般的皱纹。她的嘴唇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别的什么情绪。
“是他们……”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谁?”我问。
她没有回答,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树林深处。
树林里蹲着的影子终于走出了黑暗。
第一个走出来的人,杵着拐杖,一副老态龙钟的轮廓。
是张天永。
他的动作僵硬,每一步都像在拖着千斤重物。雨水将他全身浇透,布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瘦削的轮廓,他的脸在夜色中看不真切。
但真正让我们头皮发麻的,是他身后跟着的人。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影子从树林深处走出来。他们站成了一片,踏在泥泞地面上的脚步声沉重而缓慢。他们的脸很熟悉,似乎在哪见过。
张天永站在坟地边缘,身后是那些与暗道泥像一模一样的脸。他们没有打伞,也没有戴帽,就这么直挺挺地立在暴雨中,任由雨水冲刷着那些泥塑般的面容。
“是那小娃子喊你们来的?”朱阿绣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雨砸在脸上,冷得刺骨。
“是张老师他们。”方珞一松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希冀。
可我注意到,张天永身后的那些人,站姿太过僵硬了。
他们并排而立,肩膀挨着肩膀,手臂紧贴着身体两侧,连手指弯曲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他们只是站着,像一排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别过去。”我拉住方珞一的手臂。
朱阿绣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混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森然:“张老师?这小女娃竟然喊你老师,着实好笑极了。”
雨幕太密,距离又有些远。张天永扬起他那张脸,似乎和记忆中不太一样。他的皮肤在夜色中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像是糊了一层薄薄的泥浆。
“朱婆婆。”张天永开口了。他的声音特别干涩,硬是从喉咙里挤出了音节,“该了断了。”
朱阿绣没有回应,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挺直了她佝偻的脊背。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高了一截,虽然依旧瘦小,但那股腐朽的气息中,突然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威压。
“这黑狗血是你的主意?”她反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害了太多人。”张天永说,随即指了指方珞一,“你不死,还有更多无辜的人活不了。”
“你别这么清高了。”朱阿绣笑了,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嘶吼,“张天永!你敢和我说无辜的人!你们这些保守派用那些狗屁规矩,困死了多少女人!”
她猛地向前一步,枯瘦的手指指向张天永:“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还有脸来指责我?你已经成了什么东西,你自己不清楚吗?”
张天永沉默了。
他身后的那些人,依旧一动不动。雨顺着他们的额头流下,滑过眼睛,滑过鼻梁,滑过嘴唇。那些水痕在灰白色的皮肤上留下蜿蜒的轨迹,像是干涸河床上新裂开的纹路。
“我是为了村子。”良久,张天永才缓缓开口,“是你们做了不该做的事情,让村子变成现在这样,你有大半责任。”
“我?”朱阿绣的声音陡然拔高,“张天永,你摸着良心说,如果不是因为拐子,我会走这条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