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朱阿绣缓缓收回手,那截枯瘦的手臂重新垂在身侧,“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不想知道自己曾经是谁吗?”
她转身,面向供桌上那团盘虬狰狞,仿佛在微微搏动的黑色树根,眼神里交织着深深的忌惮和一种近乎认命的无奈。
“你身上这个壳。”她背对着我,声音平静得可怕,“有个喜好,和白小姐很像。都喜欢吃柑橘。张陌然那小子,当初大概就是瞅着这点,才想着去接近她。”
她顿了顿,像是掂量着词句,“可你不喜欢。你既不是白濯心,也不是这壳里原来装着的那位,你已经忘记了原来的身份了。”
“你又在编什么胡话。”我无奈地摇摇头,“你怕是记错了,我一直都不喜欢吃太甜的食物。”
朱阿绣听了,咧开嘴笑了,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是吗,看来得让你先记起点什么了。”
她忽然伸手,隔着空气在我额头上轻轻点弹了一下。我仿佛看见她手指间的细线有了痕迹,很快就投射在了我的影子旁。
我努力想让自己的样子看起来镇定,可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举动扭转。她知道我的影子是缝补过的,所以轻而易举就能将手中的傀线落在缺口的位置。
一些破碎凌乱的画面,毫无征兆地炸开。不是这间烛火摇曳的祠堂,而是某个更昏暗、更窒闷的地方,弥漫着浓重又化不开的陈年霉味。眼前晃动的不再是柔和的烛光,而是某种摇曳不定、幽森虚晃的光晕。
在视野中央,也不再是朱阿绣皱纹纵横的脸,而是另一张模糊的,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温和笑意的女人的脸……
白濯心。
她的脸,突然出现,劈开了混沌的记忆迷雾。我见过她,不仅仅是在别人的描述里。
“是不是想起了什么?”朱阿绣幽幽的声音再次飘来,像地底裂缝渗出的寒气,缠绕上我的脖颈,“你完全记不得了从前,看来,你身上这壳来之不易。”
画面混淆,我的眼前重新出现的是朱阿绣的脸。
“合身到,连你自己都骗过去了。”
朱阿绣嗤笑一声,那笑声像夜枭的啼叫,在这空荡荡的祠堂里格外瘆人,“如果你还坚持,那你告诉我,你父母是谁?家住哪里?小时候可摔过跤、溺过水、发过高烧?”
她的问题像连珠炮仗一样砸过来,“你仔细想想,那些记忆,真的是‘你’的记忆吗?还是……只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留给你的残影?”
我的脑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撬动了。像一块原本严丝合缝的冰面,突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纹路。
是的,我有。我记得我出生在A市,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是护士。我记得家门口有一棵桂花树,夏天会开满串串白花,香气能飘进二楼我的小房间。我记得六岁那年学自行车摔破了膝盖,母亲一边给我涂红药水一边掉眼泪。我记得高考前熬夜复习的咖啡苦味,记得大学宿舍里姐妹们的夜谈,记得第一份工作的紧张和期待……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都带着温度,都嵌在“我”这个人生的脉络里。
可是……
可是我陷入了自证的怪圈。张陌然死后,我的确从来没有意识去联系过自己的父母,也没有找最亲的人去求助。
仿佛在我的认知里,从来都当这些记忆中的人不存在。此刻回想起来,那些画面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说不出来,对吧?”朱阿绣的脸上混着嘲讽的表情,“因为那些都不是你经历过的。你只是‘住’进了这具身体,像穿上一件衣服。衣服原本的主人经历了什么,衣服上或许还留着痕迹,可穿衣服的人,怎么会真正记得裁缝是怎么剪裁、针线是怎么缝合的?”
祠堂里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她那张脸掀起了古怪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