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他快探到青石板时,绳索传来第一下震动。只听见“咔啦”地一声,青石板被很用力地往外挪动,窄小的缝隙里先漏下一星尘粒,紧接着一簇光薄得几乎能被风吹断,笔直地落在了我们脸上。
在黑暗里待的太久,仰头的瞬间,令人眼眶发热。光斑恰好贴在我的眼皮上,将我和陆沉都拢在其中。偏头时,侧眼的目光正巧也察觉到陆沉抬起了脸,月色沿着他的鼻梁下滑。那光并不炽烈,却足够看清他侧脸的轮廓。像是久别重逢的熟悉,我怔住了,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窑童子给信号了,我先上去。”绳索摇动了三下,他目光回转,睫毛上还沾着碎银般的月光,正好和我相遇。我有些措手不及,喉咙里原本该自然发出的“嗯”被咽回去,只能仓促地点了点头。他眉梢微皱,却什么也没说,顺手拾起绳索,脚踏在井壁上,将视线落向我,“上去后,别掉队。”
话音未落,井外传来窑童子嘶哑的喊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布:“快上来吧!”
方珞一跟在我后面,她用手托我鞋底,帮助我踩实在井壁突出的石砖上。我双手死死攥绳,膝弯夹住粗糙的麻皮,一寸寸往上挪。我抬头看着头顶被掀开的月色,在尽头,有微光透下,像被水稀释的月。也有陆沉,伸着手等着我爬上去。
我长吁了一口气,望着深远的距离,默默给自己心里攒劲。都已经走到这里了,这种困难并不算什么。
陆沉半身悬空在井口,袖口挽到了肘弯,纤细的五指张开,被月色淋出一层冷白釉光。我踩着湿滑的井砖小心翼翼地往上攀,有几步险些踩空。方珞一攥紧着手心,抬眼望着我给我打气:“加油,快到口了!”
我几乎用尽了所有气力,爬到离井口只剩半丈的距离时,胸腔内的心跳猛地砸向脚底。看着铁钩钩住的石砖,是已经到头了,接下来该跳上去了。
“不用怕,你跳过来,我会接住你。”陆沉低声说道,音色比夜风还短。
我深吸一口气,膝盖绷成弯弓,没有犹豫地纵身一跃,月光在那一刻被拉成银灰的绸,裹着我向上跳去。我伸出手臂想抓住他,看见他整个人几乎折出井口,肩胛骨抵住粗石,腰脊弯成了危桥,两只手向我探得极长,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指尖相撞的瞬间,发出极轻的“啪”,他猛地收拢了五指,虎口卡在我腕骨,下一刻我就被这股力道紧紧抓住,直直提出了井口。夜风轰然灌进了领口,落地时陆沉的胸口撞在了我的肩后,心跳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短促却很有力。我仓促回头,他已经将手松开,只留下了一句散在风里:“你比普通人要勇敢。”
我喘得说不出话,却见井口另一侧,窑童子蹲在枯井栏外,指尖缠绕着那串锯齿的铜钱,冲我咧嘴一笑,虎牙闪着寒光。井底,李安托举着方珞一,没一会儿也很快爬了上来。
月色铺陈,荒村寂寂,瓦面浮露。井口处,青石板重新合拢,像阖上一只巨眼。我们置身在几处矮屋前,夜已深,屋内也没有亮起灯火。
窑童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解释道:“这里是张爷爷之前住的院子,不用担心,一般没人会来这里。”
我抬头望这几间矮屋,土墙已剥落,椽子外露,像老人豁牙的口。门楣上悬着一块小木牌,风雨把纹理泡得发胀,却还能辨出“张天永”三个字。
随后,他抬下巴,指向不远处。顺着他的指尖,我们看见几团橘黄的火光在夜里漂浮,像被重新点燃的纸灯笼,“走。”
黑狗不知何时已蹲在院门槛处,嘴里叼着那只竹笼,笼门大开,白狸猫已不见踪影,只剩铜铃在风里轻响。
狗看见我们,尾巴轻轻摇了摇,只一声:“汪。”
见我们都回头,它继续吠了一声“汪!”
随后,它爬起身,尾尖扫过月光,碎银四溅,迈步朝暗处走去。走出三五步,它回头,第三次吠:“汪!”
“它在带路,走吧,我们跟紧些。”窑童子两步并作一步,鞋底踏过枯草,发出细碎声。我们不敢耽搁,依次穿过月色的窄巷。黑狗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像一条蜿蜒的墨线,引我们走进更深的夜。
黑狗带的是条小路,我之前回老家的时候并没有走过。但它最后带去的目的地我有印象,是张家祠堂。张陌然曾经带着我,在外围转了一圈,说那是供奉张家祖辈的祠堂,女人连门槛都不能踩,这里只有张姓的男人才能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