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那条引我们来的黑狗已弓起背,尾巴夹在两股之间,发出低低的呜咽。
它一步步后退,却倔强地挡在砖窑与我们之间,湿毛炸开,像一块被雨水浸透的玄铁。
窑童子朝着我们道:“黑狗想让我们先离开,它来应付。”
方珞一忽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它在护主,看来和你感情不错,但总不能抛弃它,让它成为诱饵。”
她声音轻,却带着狠劲。
窑童子瞥她一眼,第一次收起吊儿郎当的笑意,眼底那汪绿水微微晃动,竟透出一点几不可察的暖意。
“姐姐,你胆子倒大,可惜身子骨快碎了,还是别乱逞英雄。”窑童子淡淡道,他似乎知道方珞一的壳被人动过,“否则被抓到了线一断,大罗神仙也缝不回去。”
陆沉已把枪上了膛,却没举高,只垂在身侧,枪口贴着裤缝。
“火把离咱们还有四百米,顺风,狗跑不过人。”
他迅速判断,“窑后有条排水沟,通到村口的枯井,我们带狗先退。”
“退不了。”窑童子摇头,“他们一般会堵了沟口,撒了糯米混香灰,狗一踩,爪子就烂。”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在黑狗额头一拍,狗立刻安静,伏低前身,像被抽掉魂魄,只剩呼吸。
“只有一个法子……让狗带壳跑。”
“壳?什么壳?”李安皱眉。
窑童子没解释,只转身钻进砖窑,片刻后拖出一只竹篾编的小笼,笼里竟蜷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狸猫,双眼被黑布蒙住,四爪捆着红绳,绳上挂铜铃,却一声不响。
“狸猫换太子,听过没?让黑狗带着它佯装带着我们,往反方向去跑。”
我盯着那只猫,心脏没来由地抽紧。
猫腹微微起伏,却透不出一丝叫声,像被活埋的婴孩。
“它会被活活撕碎的。”
“总比人碎了好。”少年抬眼,绿光一闪,竟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冽,“你们城里人,不是最讲代价换算吗?”
空气瞬间僵住。
雨后的风卷着土腥味,拍在脸上,像无形的耳光。
最终是方珞一打破沉默。
她蹲下身,指尖在黑狗鼻梁上轻轻一点,狗睁眼,湿漉漉的鼻尖蹭过她掌心。
随后,狗叼起竹笼,箭一般蹿进荒草,月光下,白猫与黑犬叠成一幅刺目的剪影。
火把陡然加速,风把火焰拉得老长,像一条吐信的赤链蛇。
“别磨叽了,都跟我进窑。里头有暗道,直通张兴村村口的井下。我带你们进村,等会黑狗自会想办法找我们会合,去找那傀师的根。”
窑童子转身,瘦小的背影在窑口残火映照下,竟显出几分佝偻,像被岁月偷走重量的老翁。
我们跟着翻窗走进,砖窑内部比想象中深,像被掏空的兽腹。窑壁残留的火痕层层叠叠,宛如树木年轮,一圈圈暗红,一圈圈焦黑。
空气灼热,却又带着潮湿的霉味,仿佛火焰与沼泽在此处纠缠百年,谁也吞不掉谁。
窑童子在前,脚步轻得像猫,偶尔抬手,在壁上某块凸起的砖上一按,便听“咔啦”一声,脚下原本严丝合缝的地面裂开一道缝,露出仅容一人钻入的暗道。
暗道里吹出阴冷的风,带着古怪的腥甜。陆沉让李安打头,自己押后,把电筒递给了我和方警官。
暗道先是垂直向下,铁梯锈得发红,踩上去吱呀作响,仿佛每一下都在撕扯铁锈的伤口。
约莫下了两层楼深,空间忽然横向展开,变成一条拱顶砖廊。砖缝里渗出细小的水珠,落在肩头,冰凉刺骨。
再往前,空气渐渐变暖,带着干燥的檀香味。
两侧砖壁出现壁龛,龛里供着巴掌大的泥塑,不是佛像,而是一张张最普通不过的人脸,却都是男子。
它们统一被朱砂点了眉心,在电筒光下,像一群沉默的陪审团。
“这些是保守派的主心骨们。”窑童子低声解释,“就是几年前斩断白濯心,也就是传承派头头根的那些人。为了纪念他们的功德,才塑了泥像。”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其中一个,你们应该认识,不过被火烤裂了,他们都说他命硬,克亲。”
走到一处,我看着其中一个泥塑确定很眼熟,在它的底座上轻轻一抹,厚重的灰尘剥落,露出底下一行极细的小字:
“张——天——永。”
我指尖一颤,像被烫到。
少年却笑,虎牙在暗处闪了一下:“你手真巧,正好选中了烤裂的这个。这老头就是我张爷爷,他塑完说裂了正好,‘保守’了半辈子,不想再被供着。但我没听,还是规规矩矩地将他放在了这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