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说的没错,意识里的朱奶奶身体已经趋近于干涸,她没了新的壳,早晚都会死,只是我扰乱了她的计划,加速了她死亡的节奏。可是眼前的这个方珞一,受了刺激比那人傀还阴暗,浑身都散发着诡异。
车门阖上,李安转着方向盘将越野车倒档,碾过了碎石,发出咀嚼似的脆响。
陆沉一上车就把副驾椅背调低,半躺着,将枪横在了膝上,枪口朝前。李安瞥了眼,踩下油门,转速表一跳,车速立刻提到了六十,张兴村的山路弯弯绕绕,他却熟练得像在自家客厅,方向盘单手打,另一只手去摸烟盒,抖出一根,叼住,没点。
“接下来去哪?”他问,眼睛盯后视镜,注意方珞一的情绪,像在问空气。
“先离开张兴村地界。”陆沉答。
“再之后?”
“我向局里申请,弄清楚傀儡的事情,逮捕关了方警官和张水水的人,她或许和张陌然的死有关。”
听见这个关键字,我猛地抬头,椅背发出“吱”一声。陆沉从后视镜看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对了,方警官你在手机里曾和我提到过,后山埋白濯心的坟有问题。我记得你当时说你在白濯心卧室里发现了一个白色的罐子,里面好像是骨头碎片。她要是真埋了,那白罐子里是谁得查清楚。”
“打住,和我聊就行,别和她聊这些事了。”李安叼着烟,语气不太好,“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车内突然陷入了一种黏稠的静,只有发动机嗡嗡,像无数飞虫撞在了玻璃上。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铺在车底毯上,边缘与座椅阴影连成一片,缝补处隐隐蠕动,像一条缝合失败的伤口。
方珞一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呼气:“对,那白罐子里都装的碎片,我捎了一袋,在证物箱里。还有,我看见了三个警察。”
我心脏猛地一坠。
“在哪?”李安先问。
“墙上。”她指窗外,“我被关着的那道墙,他们穿着警服就贴在上面,跟着你们走到我眼前,对我笑,然后你们放了火,他们嘴里就发出了那老女人的尖叫声。”
我喉咙发紧,指甲陷入掌心,刚愈合的伤口又裂,血珠滚下来,落在影子边缘。
“你看错了吧。”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警察男的女的?”
“也许吧。”方珞一靠回椅背,闭上眼,“1、2、3……我数得很清楚,的确是三个男人。”
李安冷笑一声,把烟吐到窗外:“都别自己吓自己了,眼下我们得赶紧离开这个鬼村子。”
他一脚油门,车速再提,八十,一百……外面的雾瞬间被车劈成了两半,窗外树影不停倒退,像无数条被拉长的黑手臂,在向我们挥手告别,又像在提前默哀。
我闭上眼,却闭不上耳。发动机声里渐渐混进别的,像是逃出朱奶奶幻觉的后遗症,有婴儿的啼哭,女人的低笑,老人的咳嗽,以及男人的叹息……层层叠叠,像是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在我脑子里反复搜台,每搜到一个,就留下一道噪音。
忽然,车身猛地一抖,像碾过什么东西。李安急打方向,轮胎发出了磨蹭的尖叫,副驾安全气囊“砰”地弹出,又被陆沉一刀划破。车斜斜停在路肩,车头灯照出前方——
雾里,跪着两个人。
穿着眼熟的警服,帽檐压得很低。他们垂着头,双手垂地,像一滩倒流的墨。车灯打在他们身上,却没有了影子。
李安第一时间想下车查看,陆沉却按住他:“等等,他们的衣服很眼熟。”
“这不就是后山遇见的那两名警察吗?”我听见自己在问,脑子却有点不敢相信眼睛。刚才我明明听见李安说他们已经先行离开了……那凭空出现的这两个人又会是谁?
“这……这是……”李安咬牙,嘴里的烟掉在了脚边,“他们这是遇见了什么事,车呢……张水水呢……”
车尾突然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撞上。我回头,后窗玻璃外,一张脸突然扑了上来……
是一张满脸沟壑的老妇人。
她双眼空洞地盯着我们的回头,无法自主提起的嘴角仍在笑,牙齿一颗颗敲玻璃,节奏分明:
“咚、咚、咚。”
“开车!”陆沉低吼。
李安一脚油门到底,越野狂飙,老妇人的脸立刻被甩飞,却在雾里留下一个完整的笑,像被谁用钉子钉在了空气里。
我怔愣地看向了后方,这个村子里究竟有多少个像朱奶奶一样,穿着别人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