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房四壁掀飞的相片同时“噼啪”炸裂,从内涌出无数细小的黑手,像一片倒长的水草,抓住了我的脚踝、手腕、头发。我整个人被提离地面,手电筒也被甩了出去,光束在空中打几个滚,最后卡在晾衣绳上,照出满地翻滚的柑橘皮。
在无数的黑手之间,我的胸口被挤压得发疼,不得不拼命吸气,手指却用力蜷缩住丝线,想将那一角影子缝回去。而我的影子奋力地找到了缝补的轮廓,立刻与其他的边缘相融。只听见耳边“轰”的一声,像有人推开了一扇久闭的窗,一切都变得特别清晰。
朦朦胧胧之中,我看见我站在老宅的槐树下,张陌然递给我一只用槐叶折的小船。看见在深夜加完班他接我的时候,他将耳机塞进我耳朵,里面放的是《月光奏鸣曲》。看见婚礼那天,他掀起面纱,眼底一闪而逝的却是悲悯。
原来我成了最可笑的那个人,我成了张陌然替白濯心找的那个壳。
“活下去。”我仿佛听见自己坚定的声音,“活下去,找到真相。”
我胸腔里的怒火突然沸腾,化作滚烫的蒸汽,顺着血脉冲向四肢。我猛地挣断缠在腕上的黑手,落地时顺手捞起手电筒,抡圆了朝最近的一面墙砸去——
“哗啦!”
墙皮连带着糯米灰成片剥落,露出后面黑黝黝的砖缝。砖缝里,隐约可见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道,幽风裹着尘土味扑面而来,像一条被岁月遗忘的脐带。
朱奶奶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整个人扑过来。我矮身一滚,顺手把躺椅掀翻扣在她身上,铜轮缠着的丝线“嗖”地收紧,把椅背和她影子缝在一起。她拼命抓挠,十根指甲在地板上划出十道乌黑的烟,却怎么也追不上我。
我侧身挤进窄道,墙壁立刻像活肉一样合拢,最后一眼,我看见朱奶奶那张核桃般的脸在椅背缝隙里扭曲,嘴唇一张一合:“你跑不掉的,你的影子就算缝起来了,也是缺过一次。你是短命的人,就算我弄不死你,白小姐也会找到你,重新拿回她自己的壳。”
我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牵线把那团尚未愈合的影子按得更紧。它在我的整块影子下轻轻搏动,像一颗移植的心脏,提醒我:缺了角的影子,也是影子。被撕过的命,还是命。白濯心早就死了,张陌然也早就死了。
窄道尽头,有极细的一线天光,像谁用指甲在夜空上划开一道白痕。我朝那道光奔去,耳边风声呼啸,仿佛听见自己骨骼里“咔嗒”一声轻响,像有什么旧的锁,被彻底撬开。
“三息。”
声音低而哑,像砂纸磨过铜器。我浑身一震,抬眼,看见陆沉正守在我身边。
我喉咙发紧,所有委屈与恐惧在胸腔里炸成碎玻璃,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陆沉看见我睁开了双眼,却一步上前,左手捂住我的嘴,右手将手电光压向地面,光圈里浮起几粒尘埃,像被困在琥珀里的星星。
“别说话。”他贴着我耳廓,声音低到只余气流,“他们听得见。”
我眨眨眼,泪便滚下来,砸在他虎口,烫得他一颤。他拉着我闪出门外,反手把铁门阖上,动作轻得像给死者合眼。
陆沉的手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滑,扣住我的五指,掌心粗粝,却暖得像一簇偷渡的火。
能走吗?他用眼神问。
我点头,抬手抹掉泪,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血,不知是不是那枚门把的锈皮割破了我。
陆沉皱眉,从自己夹克内袋摸出一张纸巾,按住我的伤口,手势十分熟练。
屋外,天将亮未亮,星子一颗接一颗熄灭。我低头,身后的影子已恢复了厚度,边缘锐利,也不再透光,只是多多少少能看见补过的痕迹。
陆沉收了枪,转身后目光先落在了我影子上,再落在我手上,最后落在了我眼。
“还好吗?”
“还行。”
“能走?”
“能。”
我们并肩出院,身后那扇铁门的门楣上剥落的“张”字彻底掉下,碎成三瓣,像某种结束了的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