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呢……
我回过头,看见陆沉的背脊仍然堵在门前,可他整个人的表情都变得特别迟钝,举起的三根手指仍然一根都没有落下,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可是那道影子里却没有了枪。
……
我意识到,这里不是现实的环境,抑或是说,不知从何开始,我就陷入了傀师布的局,看见的都成了假的,或是傀师想让我恐惧和退步的。
我尝试着想再喊一声,可是声音卡在了喉咙,像被细线紧紧勒住,只挤出了一丝哑音。
陆沉的影子不知何时变成了佝偻着身子,脖子很细,微微晃动的怪物。他抬手的瞬间,指甲刮过了铁门,发出“吱——”的声音,像刀钝的长音。
我朝旁躲去,背脊撞上了供桌,身边的香炉翻倒,香灰撒落了一地。手指不小心触摸到,混着灰内有几颗小小的乳牙。
“你抢我玩具。”这次声音不是从脚下的湿印传来,而是从身后。
我立刻回头,却发现供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遗像,举着手电筒照去竟是朱奶奶的脸,她皮肤光滑,嘴角上扬,眼睛只剩了两个黑窟窿,像被刚挖走。
随后,照片里的她嘴角轻轻动了动,却发出了张信的声音:“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傀术?”
“……”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呛出了一滩香灰,带着陈年的膻腥。即使身体的反应特别强烈,但我仍然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用疼痛换来了短暂的清醒。
我抬起手指,凭借着无痕的记忆将这点残红抹在了眼皮上,腥咸刺得眼睛生疼,却换得了半寸清明。供桌、遗像、佝偻的影子,像被水晕开的墨,逐渐开始消散。
“你怎么会破局,莫非你想起来了吗,你想起自己是谁了吗?”照片的朱奶奶仍在发问,声音却一层层像剥了皮,先是孩童,再是老人,最后成了一把铁锈的锯,锯着我的耳膜,险些刺破。
我咬紧牙关,继续对着周边的物件进行查看,想找到关键的信息,却在靠着墙的八仙桌边缘,瞥见了一张夹在桌缝里的黑白照片,是朱奶奶和张信的合照。照片底下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摄于2005年,阿奶和小信。
2005年,小信不是还没出生?我盯着这串数字,用力的钢笔字经过岁月的打磨已经浸了点墨,仍凹陷在表面,像一条被岁月啃噬的虫沟。照片里,年轻的朱奶奶打扮得体,笑纹却深如刀刻,怀里搂着的男孩岁数不大,可面目模糊,五官像被谁用指甲刮花,只剩一团灰白的漩涡。
紧接着,我耳边忽然响起了“咔哒”一声轻响,像老相机按下快门的余韵,可屋里怎会有这种声音。
我转过身去,逐渐消散的遗像裂出了一道细纹,在那照片的后面站着一道身量瘦小的身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五官和照片上的张信一样模糊不清。
那孩子抬起手,袖口空荡荡,腕骨处只剩一圈褐色的痂,像被线勒断后重新长合。他把手指竖在唇边,做出“嘘”的姿势,声音我认得出来,是朱奶奶:“没意思,你开了眼可就不好玩了。”
我用自己清了目的眼睛四处打量,发现自己应该站在一处黑漆漆的暗房内。暗房里吊着无数晾衣绳,绳上夹满了黑白照片:每一张都是不同的女人与不同孩子的合影,年份从1950年到1980年,每隔十五年一张,孩子的脸却被逐一刮去。
“他们全是‘小信’。”
朱奶奶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廓,带着潮腥的暗房药水味,“每十五年换一次壳,壳十五年就会旧了,就剥下来,晾在绳上,等下一个名字。”
“下一个人,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她喃喃道,“是一直跟着你的那个女警察,她体能不错,还会些功夫,算是很好的容器。至于能成为小信的,我选了张水水,他们一家不太听话招惹了我,这是惩罚。”
“……十五年”我喉咙里轻轻滚了一声脏话,“你把这些活生生的人都当做……换壳的衣裳?”
暗房内的灯泡突然晃了一下,钨丝发红发亮,将张信那模糊五官的面容照得更为诡异。
“话说的真难听。”小孩的面容变得更加扭曲,“你刚来的时候,我以为你是白小姐,试探了你。白小姐喜欢吃柑橘,可你不喜欢。说来也挺好笑,你身为傀师不也用了这种换壳的法子将自己传承下去,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我愣了一下,眼前的人似乎对这个白小姐格外上心。我记得张陌然的奶奶白濯心的确喜欢吃柑橘,只是不知她是不是这个白小姐。不过抬眼时,看着挂衣绳上的那些遗像,我随即忍不住冷笑出声:“我?你太高看我了。”
话音落地,暗房内的那盏灯泡“啪”地炸出一簇火星,钨丝烧的通红。黑暗再次席卷扑上,藏着湿哒哒的药水味,贴在了眼皮上就像给死人覆面的那层黄纸。
我将自己的手指再次咬破,将血点在了眼皮子上,在最中间的黑暗里亮起了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