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珞一站在昏黄的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截枯枝斜插在了水泥地上。她戴着口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直直地穿透面馆的玻璃窗,落在我身上。
我强作镇定,弯腰拾起掉落的筷子,提起打包袋,推开了面馆的门。夜风很凉,我披了件外套也还是觉得浑身发颤。方珞一依然站在路灯下,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走近。
“你怎么出来了?”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但尾音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医生让你好好休息,李警官呢?”
“屋里太闷了。”她轻声说,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我出来透透气。”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外卖袋上,又缓缓移回我的脸:“你怕我。”
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陈述。我张了张嘴,想否认,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连路灯的光晕都仿佛变得扭曲起来。
“我看出来了,你不必回避。我们得回去。”方珞一忽然说,她的眼神变得飘忽,像是透过我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回张兴村。”
“为什么?”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底碾过一粒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我们才刚离开那里。”
“你想知道张陌然死的真相吗?”她向前走了一步,摘下了口罩,路灯的光线终于照亮了她的整张脸,“还有……”
“你可以救我吗?”
我震惊地发现,她的眼角和嘴角周围浮现出一些细微的、暗红色的纹路,像是皮肤下的毛细血管异常扩张,形成了一种诡异而熟悉的图案,是某种活物的根须。
她注意到了我的视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轻笑一声:“看到了?这些东西……在生长。像藤蔓,也像根须,张兴村的什么东西,扎根在了我的身体里。”
“你不去医院看看是哪儿出了问题,回哪里治?防空洞吗?”我的声音干涩,还有些急。
“不只是防空洞。”方珞一的语气变得急切而神秘,带着某种催眠般的低喃,“是菩萨庙。那尊菩萨像……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李安说那菩萨的眼睛像是在看着我们每一个人。”
我回想起来,当时在破败的菩萨庙前,李安确实随口提过一句,说那泥塑的菩萨像眼睛做得太逼真,看得人心里发毛。但我们当时都只当是玩笑。
“那尊菩萨像,”方珞一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有东西。我能感觉到……它在呼唤我,能救我。我们必须回去,在天亮之前。”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起来,是陆沉。我几乎是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是我,陆沉。”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夹杂着翻动纸页和低声交谈的声音,“你那边怎么样?方警官还好吗?”他的语速比平时稍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感。
“她……”我刚吐出一个字,就看见方珞一嘴角那诡异的弧度似乎更明显了些,她静静地注视着我,仿佛在欣赏我的慌乱。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背对着她,压低声音,“她在我旁边……情况有点不对劲。”
“听我说,”陆沉的声音陡然凝重起来,“我之前从老档案室出来,查到了一些关于张兴村,特别是关于傀人的东西。”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心有余悸,“又结合了张陌然笔记本的记录,傀人离操纵的傀师太远,身体会出现异常,甚至会逐渐开始失去自我的意识。”
“……你能理解吗?就像木偶提了线,又断了线,肢体还会残留着指令驱动着,可原本的躯壳会慢慢迟缓,甚至发生异常。”
“傀人?”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重复,这个词汇又一次引起了我的警惕。不知为何,我总觉得特别熟悉。
“嗯,‘傀’,傀儡的傀。”陆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记载说,旧时张兴村一带有过一种很隐秘的习俗。据说,村子里的傀师能用傀人‘点化’有缘人去实现愿望。但具体什么是傀人,究竟怎么做的,档案里记载语焉不详。不过张陌然的笔记里有写傀师分了不同流派,有符傀师、蛊傀师,甚至是人傀师。指的是傀师不止是做的木偶,或是纸人,还能做被操控的真人,被称作人傀。这些人傀的特点是‘身现异纹,神寄他物’,而且往往伴随着……异于常人的言行举止。”
我猛地看向方珞一脸上的纹路,还有她反复提及的“扎根”、“呼唤”。身现异纹,神寄他物……难道她现在真正的神思,已经寄托在了所谓的“他物”上,被囚禁在防空洞的墙内?她被做成了……人傀?!
“还有,”陆沉继续说道,语气愈发急促,“档案里提到一句民谣,说什么‘菩萨睁眼,人傀现形’。我怀疑那庙,那菩萨像,还有张广茂隐瞒了什么。方警官她……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你们看的菩萨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的?”
我喉咙发紧,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方珞一的异常,何止是“表现”?她几乎快要变成档案里记载的那种东西了!而那菩萨从头至尾遇见时,都是睁着眼的。
“她……”我刚要说她脸上突然出现的纹路和要回菩萨庙的决定,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搭上了我的肩膀。
我浑身一僵,险些叫出声。方珞一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到了我身后,贴得极近。她身上那股混合着消毒水和陈旧泥土的气息更加清晰。
“是陆沉吗?”她对着我的手机轻声问,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了然的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切,又像一种无声的威胁,“告诉他,我们要回张兴村了。如果他想知道许媛失踪的真相,就在天亮前,到那里找我们。”
她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通知。电话那头的陆沉显然也听到了这句话,急促地追问:“别冲动,我们一起去。但前提是,她必须告诉我们,回去究竟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