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的频率,冷、硬,像块冰。
他不敢碰,怕一碰,就想起以前的事。
想起师父的血,想起镇抚司的冷,想起那些死在他剑下的人。
风又吹过来,带着点雨意。
仇远抬起头,朝着雨来的方向偏了偏头。
“要下雨了,快把你那挂着的竹壶收进来。”
“栽的墨竹可不是给你挂竹壶的。”
张太医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带着点不耐烦。
仇远应了一声,慢慢站起身。
胸口的疼总是扯着他,不过时间长了,倒也习惯不少。
他顿了顿,才慢慢走到墨竹前,把竹壶解下来,系回腰间。
壶身沾了点风里的潮气,凉得很,贴在腰间,也像块冰。
他刚走回檐下,雨就下起来了。
先是几滴,落在竹叶上,发出轻响。接着就密了,哗啦啦的,把整个院子都罩在雨里。
雨的频率很杂,总是缠在一起。
仇远坐回竹椅,听着雨声,指尖依旧摸着怀中的枯竹。
胸口的疼随着雨声的频率起伏。
如永不停歇的浪,林间来去叶。
他闭了眼,心境里的竹林又清晰了些。
雨落在竹叶上,把蒙在上面的雾冲散了些,几竿竹的轮廓更清楚了。
但那声音却忽然开始变了,变成狱里扭曲的铁栏,脚步踏在石板的重。
仇远仿佛又闻到牢狱中特有的霉味,混着药香,呛得人难受。
“你真愿死于刑场?”
老者的声音似在耳边回响。
他不愿。
更不愿的,是让这檐下听雨的片刻安宁,就此无故湮灭。
有些路,终归前行。有些事,终归直面。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从冰冷的频率中挣脱。
怀中的枯竹依旧,频率安稳。
雨还在下。
他只是将枯竹,抱得更紧了些。
只是竹叶还是稀,没以前的密。
张太医从门内出来,脚步声有些急,手里拿着件蓑衣,扔给他。
“披上,别着凉。”
仇远接过,摸索着披上。
蓑衣是竹编的,带着点竹香,频率里有张太医的温度。
张太医走到他旁边,也披着件蓑衣,站在檐下,看着雨。
“你以前在镇抚司,也这么坐着听雨?”
张太医忽然问,声音很轻,不像平时的刻薄。
仇远沉默片刻,才开口。
“以前在镇抚司,没功夫听雨。”
“那功夫都用来杀人了?”
张太医又问。
仇远没应。
他不想提镇抚司的事,不想提杀人的事。
那些事是心上的伤,一碰就疼,血流不止。
张太医也没再问,只是站着,看着雨。
大概也是知道他不想提的原因。
雨下得大,把院中的墨竹浇得发亮,竹叶上的水珠滚下来,落在地上,发出轻响。
张太医的频率,总是很稳,像老竹。只是偶尔会颤一下,像这被雨打了的竹叶。
他知道张太医也有故事,也同样与明庭有关。
因为想救治万人,而放弃救治一人。
仇远没问过,每个人都有不想提的事,就像他不想提镇抚司一样。
雨下了半个时辰,才慢慢小了。
太阳又出来了,照在浸湿的竹叶上,连带着院内都亮了几分。
张太医转身走回门内,边走边说。
“晚上喝了药,早点歇着,别总是坐着熬自己。”
仇远应了一声。
他慢慢把蓑衣脱下来,放在石桌上。
指尖摸着怀中的枯竹,竹尖的晨露早就干了,只剩下点凉意。
院角的墨竹被雨浇过,频率里多了点明亮。挂在枝头的竹壶早就收回来了,系在腰间。
他就这么坐着,从午后坐到黄昏。
期间没再有人来,只有风过的响,还有柴火的噼啪声。
胸口的疼渐渐轻了,只是偶尔会抽一下,像被竹叶划了一下。
黄昏时,张太医端着晚饭出来,是两碗粥,还有一碟咸菜。
“将就吃点,你现在身子弱,吃不了油腻的。”
仇远接过碗,粥是热的,温度正好。
他慢慢喝着,米香漫开,压过了药味。
张太医坐在他对面,也喝着粥,偶尔会夹一筷子咸菜,没说话。
院中的夕阳慢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夕阳的频率,暖得很久,像块软布,盖在身上。
他喝着粥,听着风过竹叶的响,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至少不用杀人,不用见血,不用听那些恶意的频率,不用想以前的事。
只要坐着,抱着竹枝听雨,晒着太阳喝药,就足够了。
粥喝完,仇远把碗递回去。
张太医收拾了碗,又去煎晚上的药。
仇远坐在竹椅上,看着夕阳沉下去,天空慢慢暗下来。
星星的频率,凉、远,却很亮。
像他以前剑上的寒光,只是没那么锋利。
灶房的药香又飘过来了,比早上更浓。
张太医端着药碗出来,走到他面前。
“喝了药,去屋里歇着。”
仇远接过药碗,仰头喝了下去。
还是苦,但碗底依旧有一粒糖。
他摸了摸,没说话,把空碗递回去。
“伤口别碰水,夜里要是疼得厉害,就叫我。”
“别总是自己熬,也是给我添麻烦……”
张太医接过碗,又叮嘱了一句。
“嗯。”
仇远慢慢站起身。
胸口的疼轻了点,他走得比下午稳了些。
他朝着卧室的方向走,不用看也知道路。
从檐下到卧室,一共十七步,他走了好几个月,早就记熟了。
卧室很暗,只有一盏台灯,是张太医很多年前买的。
不过他生来不能视物,台灯早就成了摆设,但还是把台灯打开了。
亮点,总归不错。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简单得很。
仇远走到床边,慢慢坐下,把怀中的枯竹放在床头。
他解下腰间的竹壶,放在枯竹旁边,然后躺了下来。
绷带裹着胸口,有点紧,却很安心,像谁人在抱着他、给他安慰。
他闭上眼睛,听着院中的风声,听着灶房柴火的余响,听着张太医收拾的动静。
心间竹韵又清晰了些。
月光落在竹叶上,亮得很。
几竿竹的轮廓能分辨了,竹叶上的雾变成灰蒙蒙的细雨,甚至新生的竹叶正慢慢舒展开。
他兀自笑着。
那笑很轻,像竹叶落在水面上,没惊动万物。
仇远早就不记得笑的意味了。
但现在,他笑了。
因为他忽然觉得,或许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
抱着枯竹,系着竹壶,坐在檐下,听风听雨晒太阳。喝着带糖的药,感知着身边平和的频率。
至于以前的事,镇抚司的冷,师父的血,那些死在他剑下的人,或许可以慢慢变淡。
就像竹叶落在地上,被风吹走,被雨打湿,最后变成泥,融入土地中。
但他不能忘记,由血洗清后、留下的东西。
窗外的风又吹过来,带着竹叶的香。
他就这么躺着,听着风,闻着竹香,慢慢睡着了。
梦里只有一片竹林,谁人在吹箫,调子很淡。
第二天早上,仇远是被露水滴落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摸了摸床头的枯竹,还在,频率很稳。
又摸了摸竹壶,也在,壶身凉得很。
仇远慢慢坐起来,关了台灯,走下床,朝着门外走,还是十七步,走回檐下。
张太医已经在灶房忙活了,柴火噼啪作响,药香飘到院内。
院角的墨竹上,依旧挂着晨露。
仇远走到檐下的竹椅上坐下,拿起怀中的枯竹,抱在怀里。
指尖摸着竹皮,光滑,温暖,依旧如谁人的手,在轻轻拍着他的背。
李婆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亮着嗓子喊。
“张太医,我送菜来了!”
张太医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
“进来吧,门没关。”
仇远抬起头,朝着院门的方向偏了偏头。
日子,又开始了。
像灶上熬药的罐,滚了又温,温了又凉,却一直熬着,没停过。
而他,就抱着枯竹,系着竹壶,坐在檐下。
听着风,闻着药香,感知着身边的频率,安安静静地过着这样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或许不会一直过下去。
但现在,他只想如此这般,坐在檐下,听着露水滴落。
灶房的药香渐浓,张太医的声音传出来。
“药熬好了,来喝。”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