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记性真好。”商华由衷地赞叹。
五姑娘脸红:“没有啦。”
其实,小时候,哥哥在家里念书的时候,她总是在心里默默地跟着念。
不是因为她觉得读书多么重要,而是因为念不成就越发渴望。每听到一句,她都如获珍宝,牢牢记住。
长大后,被教导女孩子该做的事后,她知道读书无用,才渐渐放下了那些幼稚地较劲儿。
只是偶尔做梦时,她会在窗边、树下大声地念着这些句子,醒来后,那些句子又变得模糊,她以为她已经忘了。
商华直接走到她身边,展开竹简:“看,这就是《仓颉篇》:苍颉作书,以教后嗣……”。
五小姐有些畏惧,但目光却被竹简牢牢吸引。商华每念一个字,她的目光就跟着移动。
这些都是她在梦里默念了多年的字,虽然没有用处,却也算圆了童年的一个梦。
“你来念一下?”商华提议。
她来念?!
五小姐陈卉容向来胆大,此时却有些惶恐,她后退半步,摇手道:“不,我不行。”
商华看得心里酸楚,说话的声音越发地轻了:“只是试试而已,念错了,难道还会有人笑你不成?”
“对啊,五妹妹,试一试吧,我们还想听呢。”三小姐陈玉容也在旁边催促。
其他几个姐妹也都跟着起哄。
陈卉容被大家说得心脏发热,当竹简再次递到她面前时,她颤着声读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停了半晌,但却越读越长:“……初虽劳苦,卒必有意,悫愿忠信,密言恩赏……”
商华原本只在注意妹妹们的神色,听到她还没学到的内容时,也将心神转到了竹简上,一边记下她念的音,一边和脑海里近似的字相对照。
“……已起臣仆,发传约载,趣遽观望,步行驾服……”这一卷竹简已经念完了,陈卉容才不舍地收回目光。
场面仍旧一片安静,五小姐看了看左右,绯红的脸颊渐渐失去血色。
商华回过神,直接卷好竹简鼓掌。
“彩!”三小姐也忍不住拍手,其他姐妹和丫环们也跟着喝彩。
原本寂静的院子又是一片热闹,陈卉容的脸颊再次升温:
便是最隐秘的梦里,她也是一个人在念,从没想过自己居然能在姐妹们面前念出来了,而且没有一个人嘲笑她。
商华心里感叹:不是大家不想学,是没有机会啊。
“春柳,吩咐下面的丫环、小厮准备沙盘,我要学字。”她说着又转向几个妹妹,“你们要不要学,让他们多准备些。”
九姑娘两眼亮晶晶地看着她:“二姐姐,我们真的能一起学吗?”
“本来母亲就有这个打算,我们提前学了,就当是预习了?”
“我要!”九姑娘蹦了起来。
有她开头,其他几个姐姐也都不矜持了,跟着要了一个沙盘。
春柳这才有些为难道:“小姐,奴婢见识浅,您说的沙盘是?”
商华左右看了看,折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一个并不规整的‘仓’字才道:“竹简不便宜,在地上练字不雅观,所以我想用细腻的沙土装在木盆里来练字。”
所有人顿时明白了,春柳连忙行礼下去,因为夫人的重视,她原本就不敢有丝毫怠慢,现在她更是打起了十二分小心。
沙盘还要准备一段时间,商华陪着妹妹们玩了一会儿,才送她们离开。
经过刚刚的约定,几人都觉得心似乎近了许多,未来的日子也要有更多的色彩了。
她又将竹简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心情才再次平静下来。
“小姐正忙,有事稍后再说吧。”铃兰声音虽小,但语气中带着一丝严厉。
商华好奇地抬头,就看到了满脸忧虑焦急的张青萍,也大致猜出了她的来意:“过来吧。”
“……陈小姐?”张青萍过来行了一礼,试探着喊道。
她将竹简放到案几上:“叫我商华就行了。”
“不,不,太爷和大夫人说了,您以后就是我们的主子。”张青萍唰的一下就跪了。
商华卷竹简的手停了,转头看向她:“主子?”
她再次想起了坤卦的初六爻辞。
“是,是的,大夫人说我们的前途都系在您身上。”张青萍喉咙有些发紧,却还是哆哆嗦嗦说了出来。
原先,知道张家认了这个贵女为养女,他们怎么也能算得上是便宜兄弟姊妹,便是大夫人再三叮嘱,张通文和她心里也免不了存着幻想。
但被晾了一路,又见到了纪公子和陈家的富贵豪奢,他们再也不敢心存奢望。
这京城处处是贵人,他们人不生地不熟,只能依靠着他们的主子。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们所有人的意思?”商华审视着她的神色,没有叫起。
张青萍越发恭敬了:“通文哥哥也是这个意思,仆从们也更想为主子效力。”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就是因为跟来的仆役野了心,张通文才不得不斩断最后一丝奢望。
本就是十四五岁的少年,原本以为能在京城施展一番抱负,真来了才发现两眼一抹黑,自己什么都不懂,带来的仆役恨不得马上转投贵人,又受了陈家仆役的数次白眼,他彻底认清现实了。
原本就是要把她当主子对待,现在更是迫切想要商华认同,给他们一个定心丸。
商华端起茶杯慢慢思索,她原本对张家是想放养的,但现在她有了别样的心思。
“萱草,去把张通文和张家的仆役都叫过来。”商华放下了茶杯吩咐。